知途阅读

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阅读版式
第 18 章

第十八章 城门之外

北门最终没有完全打开。

这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

消息从城墙上传下去以后,城下先是一阵嘈杂,随后越来越多人往前挤。前排几个妇人抱着孩子,拼命举起手里的路引;几个老人被挤得站不稳,守门士卒只好把木栅往前推。有人听见“不开城”三个字,立刻开始骂,有人哭,还有人说县衙要把他们留在外面等死。

沈砚舟从城墙下来时,第一件事不是解释。

而是让人送水。

城门两侧很快摆出十几只大木桶,先给老人和孩子。军士维持队伍,东坡那边临时抽来几十个识字或能数数的人,沿官道设三个登记点。

许书吏急得满头是汗。

“这么多人怎么记?”

“先记最少的。”

“什么算最少?”

“从哪来、几口人、有没有病人、有没有本地亲属、有没有牲口、能不能做工。”

“姓名呢?”

“当然记。”

“全记?”

“全记。”

许书吏看了眼官道。

前面的人已经过千。

后面还有。

“会写到明天。”

沈砚舟道:“那就写到明天。”

许书吏没有再抱怨。

这几天他也慢慢明白,登记不是为了好看。没有名字,人群就只是一个数字;有了名字,至少能知道粮去了哪里、人去了哪里、谁病了、谁失散了。

韩烈带着东坡那批人过来帮忙。

他现在已经不像最初那个只会往前冲的年轻人。人群一乱,他先找老人和带孩子的妇人,让他们靠边;几个年轻男人想挤进城,他没有动手,只指着东边。

“那边有水,有棚,有饭。”

有人根本不信。

“放屁!”

“你们就是骗我们走远!”

“城里才有粮!”

韩烈本来脸色已经沉下来,可像是忽然记起沈砚舟之前说的话,硬生生把火压住。

“我就住那边。”

他说。

那男人愣了一下。

韩烈把自己那件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衣服扯了扯。

“我也是逃下来的。”

这一句话比十个衙役都有用。

周围的人开始看他。

韩烈继续道:“我弟弟也在那边。你们不信县衙,先信我一点。城里现在塞不下,东坡真有井,也真有粥。”

有人问:“够不够吃?”

韩烈很诚实。

“不够饱。”

人群里有人骂。

他也不恼。

“但饿不死。”

这句话反而让人安静了一些。

对于走了几百里的人来说,没人真的期待一顿好饭。

他们只想知道下一顿在哪里。

---

第一批分流到东坡的有六百多人。

队伍沿着城外道路往东走时,很多人一步三回头,像怕离开城墙以后再也进不来。沈砚舟跟了一段,看着那些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前,忽然明白一件事:

城墙不只是防御。

它也是安全感。

哪怕里面同样缺粮,同样有病,同样有腐败,人还是觉得“进城”代表被接纳。

而城外的安置点,无论修得多好,在这些刚到的人眼里都只是临时的。

这意味着以后要做的,不只是搭棚和挖井。

还要让人相信那里真能活。

---

到了傍晚,人数终于大致清出来。

四千三百七十余人。

还不包括后面零散赶来的。

其中老人和孩子接近四成。

成年男子反而少。

能做重体力活的人不到一半。

这和顾清禾之前判断的一样。

沈砚舟把数字递给赵承礼时,县令看了很久。

“这只是今天。”

“嗯。”

“明天还有?”

“不知道。”

“如果再来四千呢?”

“东坡还能挤。”

“后天呢?”

沈砚舟没回答。

因为谁都知道,靠“挤”不是办法。

赵承礼揉了揉额角。

“粮够几天?”

“按现在人数。”

“如果只吃最低量。”

“十天左右。”

“顾家那边呢?”

“还能调一些。”

“陆家?”

“有粮,但不一定愿意放。”

赵承礼苦笑。

“现在谁手里有粮,谁就是祖宗。”

沈砚舟也笑不出来。

---

当天夜里,东坡第一次真正超过五千人。

新来的根本来不及分棚。

很多家庭只能露天坐着。

幸好雨停了。

不然一夜过去,病人会翻倍。

沈月棠和医棚那边忙得几乎没有停。

发热的、拉肚子的、脚底溃烂的、孩子脱水的,全往一个棚里送。杨大夫已经开始骂人,说再这样下去他不是行医,是等人排队死。

沈砚舟到医棚时,月棠正在给一个小女孩擦手。

孩子脸很红。

旁边妇人不停问:“能不能活?”

沈月棠不会回答。

只能说:“先喝水。”

沈砚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杨大夫:“最缺什么?”

“人。”

“还有?”

“干净水。”

“药呢?”

“药也缺。”

“最重要哪个?”

杨大夫瞪他。

“我都说了人。”

沈砚舟点头。

医棚现在不是单纯缺药。

是没有足够的人分辨谁最严重。

所有病人混在一起,真正危险的反而可能被埋在后面。

他回头找许书吏。

“登记再加一项。”

许书吏已经快崩溃。

“又加?”

“病人分三类。”

“我又不是大夫。”

“让杨大夫教最简单的。”

“怎么分?”

杨大夫在旁边听见,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能走能吃的放一边。”

“高热、昏沉、不断吐泻的放一边。”

“孩子和老人单独看。”

沈砚舟点头。

不完美。

但至少能先分层。

---

真正的麻烦是在第二天早上爆出来的。

有人死了。

不是一个。

六个。

两个老人。

一个孩子。

三个本来就已经重病的成年人。

死在同一个晚上。

这在灾后其实并不罕见。

可问题是,六具尸体被抬出去以后,不知道谁先说了一句:

“东坡的井有毒。”

谣言像风一样散开。

不到半个时辰,饮水井旁边就没人敢去。

有人说昨天喝了井水的人晚上都发热。

有人说柳家村故意往上游放脏东西。

还有人说县衙就是不想让流民进城,所以把有病的人都往东坡赶。

韩烈去压了两次。

越压传得越厉害。

沈砚舟赶到时,井边已经围了几百人。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哭喊:“我孩子昨天喝了水,今天就发热!”

杨大夫也来了。

“她孩子前天就发热!”

没人听。

人一害怕,证据没什么用。

沈砚舟站在井边,先让人打了一桶水。

自己喝。

周围一下安静。

韩烈愣住。

“你干什么?”

沈砚舟咽下去。

“水没毒。”

有人立刻喊:“你喝一点当然没事!”

这话也有道理。

一次喝水不能证明什么。

沈砚舟放下碗,没有继续表演。

“从现在开始,这口井先封半天。”

人群反而更慌。

“看吧!”

“真有问题!”

他提高声音。

“不是说有毒。”

“是要查。”

“所有昨晚死的人,杨大夫重新看。”

“井水也看。”

“上游、下游都查。”

这才让人稍微安静。

韩烈低声问:“水怎么看?”

沈砚舟也知道这里没有现代检测条件。

能做的只有最基础的。

看颜色。

闻味道。

查井壁。

查上游有没有污染。

同时把昨夜死亡病例重新问清楚。

---

查到中午,结果出来。

六个人都不是突然死的。

四个进东坡之前就已经病重。

那个孩子连续高热两天。

另外一个老人几乎三天没吃东西。

井本身没有明显异味,上游也没发现死物或污水。

但杨大夫发现了真正的问题:

饮水桶。

有人用装过脏衣和污水的桶来打井水。

不是井脏。

是桶脏。

沈砚舟站在井边,看着那只木桶。

忽然觉得荒唐。

他们费了这么大力气分饮水区、洗衣区、排污区,最后却败在一只桶上。

可这就是现实。

系统不是只看大结构。

任何一个最小环节都可能出错。

他立刻改规矩。

饮水桶统一做标记。

不许挪作他用。

每个棚区固定两只。

洗衣和杂用桶另记。

顾清禾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人在木桶上烙记号。

她问清原因以后,只说了一句:“你这地方越来越像城了。”

沈砚舟没好气道:“一个破桶都能出事,像什么城。”

顾清禾却说道:“城就是这样。”

“不是墙。”

“是东西一多,人一多,谁都不知道哪一步会出问题。”

这句话让沈砚舟没反驳。

---

下午,柳成山也来了。

不是告状。

是来骂谣言。

“谁说我们往水里放东西?”

韩烈指着人群。

“你问他们。”

“我村里人凭什么背这个锅?”

沈砚舟让他先别急。

“已经查清了。”

“那要说出去。”

“会说。”

柳成山还不满意。

“不是贴张纸。”

“要当着人说。”

沈砚舟一怔。

这倒提醒了他。

很多流民不识字。

告示根本覆盖不了所有人。

于是当天傍晚,东坡第一次有了“每日通报”。

不是正式名字。

就是几个工头、棚头和本地村代表一起站在主路边,把当天几件最重要的事说清楚。

今天死了六个人。

原因。

井水情况。

粮还有多少。

新到多少人。

明天做什么工。

谁丢了东西。

哪里不能去。

韩烈觉得这事很麻烦。

沈砚舟却坚持。

“为什么什么都要说?”

韩烈问。

“因为不说。”

“别人就会自己编。”

韩烈想起井水有毒的谣言。

这次没反驳。

---

顾清禾当天带来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粮。

顾家的库存已经开始快速下降。

“不能再按现在这样卖和供。”

她说道。

沈砚舟问:“还能撑多久?”

“顾家自己留底以后,最多再出六百石。”

“只有六百?”

“已经很多。”

她脸色不太好。

“你现在一天要吃掉多少,自己算过没有?”

算过。

正因为算过,才知道六百石并不多。

顾清禾继续道:“而且北边粮价更高,南边商人也开始收粮。再往后,不是你有钱就一定买得到。”

“所以?”

“现在要提前买。”

“从哪?”

“南边。”

“要多少?”

“至少三千石。”

沈砚舟看她。

“县里没钱。”

“那就借。”

“跟谁借?”

“商人。”

这句话让沈砚舟笑了。

“商人会借给县里?”

“有利就借。”

“什么利?”

“利息。”

“县里以后拿什么还?”

“税。”

这就不只是买粮。

而是财政。

真正的财政。

沈砚舟沉默片刻。

“你已经想好了?”

顾清禾点头。

“顾家可以先组织一批。”

“其他商户也可以参加。”

“县里出借据。”

“约定什么时候还。”

“如果还不上呢?”

“那以后就没人借你。”

很简单。

也很残酷。

信用一旦建立,能换来粮。

一旦毁掉,以后就什么都没有。

沈砚舟想起柳家村那句“文书有用吗”。

所有线又绕回同一个地方。

制度。

信用。

兑现。

---

赵承礼听完以后,第一反应是不同意。

“县衙向商人借钱买粮?”

“是。”

“以后谁还?”

“县里。”

“今年税都收不齐。”

“所以分期。”

“分几年?”

“看数。”

赵承礼皱着眉。

“你们两个倒是说得轻巧。”

顾清禾坐得很稳。

“县尊也可以不借。”

“然后?”

“十天以后粮价再涨。”

“你用更高的价买。”

“或者买不到。”

赵承礼被堵得没话说。

沈砚舟没有帮顾清禾。

他知道县令担心什么。

借钱不是凭空变粮。

只是把今天的问题往以后移。

未来的税收,会因此少一部分。

甚至可能拖累几年。

“先算。”沈砚舟说道。

赵承礼看他。

“算什么?”

“如果不借会怎样。”

“借了又会怎样。”

“把两边都算出来。”

赵承礼冷笑:“你真是什么都想算。”

沈砚舟笑了一下。

“算不出最准。”

“至少知道自己在赌什么。”

---

当天晚上,东坡的每日通报第一次正式开始。

天已经黑了。

主路边点了几支火把。

几百人围在周围。

韩烈站在最前面,本来不愿意说,被沈砚舟硬推上去。

他清了清嗓子。

“今天死六个。”

人群立刻静了。

“不是井水毒死的。”

“都是之前就病重。”

“井没毒。”

“但有人拿脏桶打水。”

“以后饮水桶有记号,别乱拿。”

他说得很生硬。

却人人看得懂。

接着是明天的工。

再是粮。

韩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还有。”

“今天新来七百多人。”

“明天可能还有。”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喊:“还收?”

韩烈看向沈砚舟。

沈砚舟没有替他回答。

韩烈只好自己说:“收不收不是我定。”

“但人来了。”

“总不能当看不见。”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

周围反而安静了。

因为很多人自己也是这样来的。

没人愿意成为最后一个被接纳的人。

却又都害怕下一批人分走自己的粮。

这种矛盾,没人能解决。

只能继续往前走。

通报结束以后,人群慢慢散开。

主路边的小市场还亮着几盏灯。

有人卖热汤。

有人修鞋。

有人蹲在路边吃饼。

孩子在棚间追跑。

远处第二口井还在挖。

第三口已经开始选位置。

沈砚舟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

不过十几天。

一片荒坡已经变成五千多人生活的地方。

它仍然很乱。

很穷。

很脆弱。

随时可能因为粮、病、水或一场谣言重新失控。

可它确实已经不是单纯的难民营。

而像一座还没名字的城。

就在这时。

北门方向又有人骑马赶来。

不是衙役。

是一个满身尘土的商队伙计。

他直接找到顾清禾。

说了几句话。

顾清禾脸色一下变了。

沈砚舟走过去。

“怎么了?”

顾清禾看着他。

“北安封路了。”

“什么时候?”

“昨夜。”

“哪几条?”

“往南的两条官道都开始查人。”

“为什么?”

伙计喘着气说道:

“魏成岳下令。”

“壮丁不许南走。”

“粮车不许南下。”

沈砚舟沉默。

这意味着接下来南下的人会变少。

但不是因为情况好了。

而是因为人被堵住了。

更意味着北方的粮也被彻底截住。

顾清禾低声说道:“现在再不从南边买粮。”

“很快就来不及了。”

沈砚舟望向夜色里的东坡。

五千多人。

还有城里。

还有周边村子。

还有不知道会不会继续突破封锁南下的人。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接下来临川要面对的,可能不是一次临时救灾。

而是一场持续很久的粮食战争。

喜欢这部作品?支持作者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由 KnowPaths 平台通过 Stripe 收款。本功能不代表款项已自动转入作者账户。
读者互动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讨论与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