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第十六章 城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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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砚舟带着人出了东门。
跟着他的除了韩烈、两个衙役,还有一个河房老吏和两名熟悉附近地形的乡民。沈月棠没有来,她留在东门外的医棚里继续帮忙。韩川本来想跟,被韩烈一把拽住,说他留下看粮牌,结果两兄弟在棚边吵了半天,最后还是韩川输了。
沈砚舟没有参与。
这种小事让他们自己解决,比什么都管更好。
东门外的高地只是临时能住人,并不适合再塞进更多流民。眼下已经有近两千人分散在几片棚区,水源靠附近两口井和临时挖出来的浅坑,做饭、洗衣、饮用全混在一起。再这样下去,洪水还没完全退,疫病倒可能先起来。
所以今天的任务不是搭更多棚。
是找地方。
真正能让几千人暂时活下去的地方。
沈砚舟在现代做项目时,经常遇到类似问题。纸上规划一个安置区很简单,一块地画出来,水、电、路、排污、公共空间,一项项列。可真正落地时,每一条线下面都站着人。
这里更麻烦。
没有现成管网。
没有机械。
没有标准化建材。
连“这块地是谁的”,很多时候都说不清。
他们先看了东门外三里的一片坡地。
地势高。
不怕水。
旁边有一条小溪。
乍看不错。
河房老吏姓陈,五十多岁,蹲下来抓了一把土,说道:“这里冬天硬,夏天倒还行。搭棚能搭,种粮差一点。”
沈砚舟问:“附近多少户?”
乡民道:“前边柳家村,四十多户。”
“地是谁的?”
“这个……”乡民犹豫一下,“一半算柳家的,一半说是陆家的。”
“什么叫算?”
“老辈子留下来的。”
“有地契吗?”
“柳家有一些。”
“陆家呢?”
“他们家说有。”
沈砚舟叹了口气。
又是这种情况。
在这个时代,土地权利不像现代那么干净。有人耕了几十年,却不一定有完整契纸;有人拿着旧契,却多年没真正下过田。官府户册、田册、族谱、租约之间也可能各写各的。
韩烈在旁边听得烦。
“住一下而已。”
“又不是抢地。”
沈砚舟看他。
“你这么想。”
“别人不这么想。”
韩烈皱眉:“洪水来了,人都快饿死了,还管这些?”
沈砚舟没有马上反驳。
他能理解韩烈。
对于刚从北方逃下来的人来说,一块空地就是活命的地方。
可对于本地农户来说,那不是“空地”。
可能是祖坟旁边的柴山。
可能是放牛的坡。
可能是明年准备开荒的地。
也可能是全家唯一能取水的小溪。
如果县衙一句“救灾”就把地划出去,本地人很快就会开始恨这些流民。
而仇恨一旦形成,比搭几个棚更难拆。
“先去村里。”
沈砚舟说道。
---
柳家村离得不远。
村口有一片竹林,洪水没淹到这里,所以看起来比城外其他地方完整。几只鸡在路边刨泥,一个小孩看见衙役,转身就往村里跑,很快,十几个男人从屋后出来。
没有人欢迎。
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肩膀很宽,手里还拿着锄头。
“官爷来做什么?”
沈砚舟先报身份。
“临川县衙,来看东坡那片地。”
男人脸色马上变了。
“那地不能给。”
回答得很快。
沈砚舟问:“我还没说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男人指向东边。
“那边棚子都搭到路口了。”
“你们是不是还想把人往这边放?”
村后已经有人围过来。
几个妇人站得远一点,但都在听。
沈砚舟没有绕。
“是。”
人群一下乱了。
“那不行。”
“绝对不行。”
“我们村就两口井!”
“流民一来,庄稼怎么办?”
“东西被偷了谁管?”
那个拿锄头的男人把声音压住。
“我叫柳成山。”
“村里的事,他们让我说。”
“沈书吏,我们知道城里遭灾,也知道外头那些人可怜,可你们不能因为他们没地方住,就让我们村没法活。”
这句话说得不难听。
反而让沈砚舟觉得麻烦。
如果对方一上来撒泼,他还能按规矩处理。
可人家说的是事实。
“你最担心什么?”
柳成山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水。”
“还有?”
“柴。”
“还有?”
“地。”
沈砚舟点头。
“还有治安吧。”
柳成山看了他一眼。
“是。”
韩烈在旁边有些不服气。
“你们就觉得流民都偷东西?”
有人立刻回道:“不偷?前天王家就丢了两只鸡!”
“你看见谁偷的?”
“不是他们是谁?”
韩烈往前一步。
“那你怎么不说你自己村里的人偷?”
气氛一下绷紧。
沈砚舟立刻伸手拦住他。
“韩烈。”
韩烈不情愿地退了一步。
沈砚舟看向柳成山。
“丢鸡这件事,我可以让人查。”
“但今天先说安置。”
柳成山道:“我的意思就是不能安置。”
“如果不安置,他们还会继续留在城门外。”
“那是县衙的事。”
这句话和范文修之前说过的很像。
只是从一个主簿嘴里说出来,很冷。
从一个村民嘴里说出来,却很真实。
沈砚舟没有生气。
“那如果他们没地方住,没柴烧,没水喝,最后来你们村呢?”
柳成山脸色一沉。
“所以你这是吓我们?”
“不是。”
“是告诉你,他们已经来了。”
沈砚舟看着周围的人。
“不是我把他们变出来的。”
“也不是你们不让,他们就会消失。”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让大家都能活。”
一个老妇人忽然在后面说道:
“都能活,说得好听。”
“最后还不是先顾城里人。”
人群里有人附和。
沈砚舟听见了,却没有反驳。
因为这种感觉很正常。
救灾里的公平,从来不是“大家都一样”。
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吃亏。
城里人觉得流民分走粮。
村民觉得县衙把麻烦推到乡下。
流民觉得本地人有房有地,不肯分一点活路。
如果谁都站在自己位置上算,没有一方会觉得公平。
“这样。”
沈砚舟说道,“东坡先不定。”
众人明显松了一点。
“我先问几件事。”
柳成山皱眉:“问什么?”
“你们村两口井,平时够多少人用?”
“不知道。”
“旱年会不会缺水?”
“会。”
“小溪夏天断不断?”
“最热时候会浅。”
“柴从哪砍?”
“东坡和北山。”
“东坡一共多少荒地?”
“谁知道。”
“你不是说不能给?”
柳成山一下被问住。
后面有人笑了一声。
他回头瞪过去。
沈砚舟没笑,只说道:“我不是要占你们便宜。连多少地、多少水都不知道,我们也不会直接放几千人进来。”
这句话让村民们稍微安静了一些。
“如果最后真要安置。”沈砚舟继续道,“县里要先做三件事。第一,新挖井,不跟你们抢原来的。第二,砍柴划范围,不许进你们竹林和果林。第三,占用谁的地,登记,给补偿或者减租减税。”
柳成山马上问:“真的补?”
“如果县里定下来,就写进文书。”
“文书有用吗?”
这句话让沈砚舟一下停住。
柳成山没意识到自己触到了什么,只继续说道:“以前修河也说补。后来补了多少?你们衙门自己知道。”
韩烈看了沈砚舟一眼。
他知道这几天查的假赈粮、假运输都和这种信任有关。
沈砚舟没有替县衙辩解。
“你说得对。”
柳成山反而愣住。
“所以这次不能只写一句‘以后补’。”沈砚舟说道,“要写多少地,给谁,什么时候补,谁签字。村里留一份,县里留一份。”
有人问:“要是你以后不管了呢?”
“那文书也在。”
“换个人不认怎么办?”
这一次,沈砚舟没有马上答。
因为对方问到了最核心的地方。
制度真正困难的地方,不是一个官员愿不愿意做好事。
是换了人以后还算不算数。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所以不是我个人答应。县印、村里人、经手人都要签。”
柳成山盯着他。
“那我们能先看再决定?”
“能。”
“不是县里说了算?”
“最后县里当然要决定。”
沈砚舟很坦白。
“但决定前,你们可以把问题都说出来。”
这不算完全平等。
但至少不是一句话压过去。
---
从柳家村出来以后,韩烈一路不高兴。
走了半里,他终于忍不住。
“要是每个村都这样问。”
“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地?”
沈砚舟道:“慢一点总比以后打起来好。”
“会打?”
“会。”
“为一点水?”
“不是一点水。”
沈砚舟停下脚。
“你逃荒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只要有水、有饭,别的都不重要?”
“对。”
“本地人呢?”
韩烈没说话。
“他们已经有水、有地、有房。”
“所以他们怕失去。”
“人没有的时候,只想得到。”
“有了以后,就怕被拿走。”
韩烈听了一会儿。
“那谁都自私。”
沈砚舟笑了。
“差不多。”
“你也是?”
“是。”
韩烈明显没想到他会这么答。
“那你还管这些?”
“因为事情不能只靠不自私的人来做。”
韩烈皱眉。
“听不懂。”
“以后懂。”
“你又来了。”
沈砚舟笑着继续往前走。
---
第二处地方在东南四里。
地势更高。
旁边有一片废弃桑田。
河房老吏说这里原本属于一个绝户,后来田契归到县里,但有附近村民一直在种边角地。
沈砚舟第一反应就是:
这里可能更合适。
至少产权纠纷少一点。
可一走近,问题又来了。
没有水。
最近的井在一里外。
小溪也远。
如果住几百人还可以挑。
几千人不行。
更麻烦的是,地下面偏硬,挖井能不能出水没人敢保证。
河房老吏说道:“可以试。”
“几天?”
“快的话两三天。”
“慢呢?”
“十天半月。”
“如果挖不出来?”
“换地方。”
沈砚舟看着大片荒地。
这就是现实。
一块“空地”不代表可以住人。
没有水,它就只是地。
韩烈突然道:“可以从河边抬。”
河房老吏笑了。
“你抬三天试试。”
“几千人一天喝多少水,你知道?”
韩烈没说话。
沈砚舟却把这个问题记下来。
以后所有安置点,都不能只看地。
至少要看:
水。
路。
柴。
排污。
离村距离。
洪水风险。
可耕地。
这七样。
他让许书吏重新做一张表。
许书吏一边写一边抱怨。
“以前看地哪有这么麻烦。”
沈砚舟道:“以前也这么麻烦。”
“只是没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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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直看到下午。
第三处靠近一片旧砖窑。
有水。
有废弃空地。
路也还能走。
问题是离城太远。
如果有人生病,送医麻烦;如果粮从县里运过去,每天都要更多车。
第四处最适合。
离东门两里半。
高地。
旁边有一条常年水沟。
还有大片荒草坡。
可地是陆家的。
沈砚舟站在坡上,望着下面。
韩烈道:“又是陆家。”
“嗯。”
“他们到底有多少地?”
“我也想知道。”
河房老吏笑道:“临川东边这一片,十块地里大概三块都和陆家有关系。”
“这么多?”
“老家族嘛。”
沈砚舟没说什么。
土地集中本身不是今天能解决的事。
现在他只需要判断:
能不能用。
“回城。”
他说。
“找陆承安。”
---
陆承安来的比沈砚舟想象得快。
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在县衙后堂出现。
听完以后,第一句话是:
“多少人?”
“先按两千。”
“以后呢?”
“可能更多。”
“多久?”
“不知道。”
陆承安看着地图。
“东坡这块是陆家的。”
“我知道。”
“你想征?”
“先租。”
陆承安抬头。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他意料。
“租?”
“对。”
“县里没钱。”
“可以记账。”
陆承安笑了一下。
“又是欠据?”
“你不愿意?”
“我只是发现,你很喜欢让未来替今天付钱。”
沈砚舟没有否认。
“灾年很多事只能这样。”
陆承安低头看图。
“地可以给。”
“条件?”
“有。”
沈砚舟等着。
“第一,流民不能随便进入陆家其他田庄。”
“可以划界。”
“第二,砍柴只能在指定山坡。”
“可以。”
“第三,不能形成永久村落。”
这次沈砚舟没有立即答。
陆承安看见了。
“有问题?”
“有。”
“说。”
“如果北方一直乱。”
“这些人回不去。”
“那怎么办?”
陆承安的神色慢慢变了。
“那是以后的事。”
“可搭房子、挖井、修路的时候就要考虑以后。”
“你真想让他们留下?”
“我还没决定。”
“但要留这个可能。”
陆承安沉默了一会儿。
“沈砚舟。”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一点。”
“你不知道。”
陆承安走到窗边。
“几千流民留下。”
“他们要地。”
“要户籍。”
“要税。”
“要婚嫁。”
“要田。”
“几年以后还要争水。”
“争路。”
“争山。”
“最后他们就不是流民。”
“是临川人。”
沈砚舟点头。
“对。”
陆承安回头看他。
“你不怕?”
“怕什么?”
“他们改变这里。”
这个问题让沈砚舟沉默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把事情说到这么远。
安置流民不是让人活过这个冬天就结束。
如果他们留下。
他们会进入这座城的结构。
会变成新的工匠。
新的佃户。
新的商人。
新的士兵。
甚至新的家族。
原来的人当然会害怕。
因为任何新来的人,都会改变旧有分配。
“临川本来也会变。”
沈砚舟说道。
“没有他们也会。”
陆承安道:“变和主动把几千陌生人留下,是两回事。”
“那你希望他们去哪?”
“南边。”
“南边的人也会问一样的问题。”
陆承安没有回答。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阵。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
只是视角不同。
陆承安守的是一个已经存在的地方。
沈砚舟面对的是一群无处可去的人。
最后陆承安说道:“三个月。”
“什么?”
“地先给你三个月。”
“租金不用付。”
“但要有文书。”
“写明临时安置。”
“三个月以后重新谈。”
沈砚舟点头。
“可以。”
陆承安又加了一句:“如果到时候你想把他们永久留下,我会反对。”
“到时候再说。”
“好。”
两个人第一次就一件明显存在分歧的事情,仍然达成了合作。
这比表面一致更难。
---
地的问题初步解决。
接下来是水。
县里立刻抽了十几个有挖井经验的人,先去陆家东坡试井。韩烈带着三十个流民清理荒草,搭最早一批棚架。
沈砚舟本来以为事情总算往前走。
结果当天傍晚,东门外又闹起来。
不是流民。
是本地人。
柳家村十几个男人堵在路边。
带头的还是柳成山。
“沈书吏。”
“我们村不让安置。”
沈砚舟下马。
“没安置你们那边。”
“但你们在陆家坡。”
“对。”
“那水沟往下流。”
柳成山指着远处。
“最后进我们的田。”
沈砚舟一下明白。
“你怕他们把水弄脏?”
“不只是脏。”
“几千人洗衣、倒污水、死人、生病。”
“全往下游走。”
“我们田怎么办?”
这个问题之前确实没算进去。
排污。
沈砚舟看向河房老吏。
对方也皱眉。
“可以另外挖排水沟。”
“往哪排?”
这一问,又没人答。
往低处排,最终总会经过别人的地方。
沈砚舟看着东坡,又看向柳家村方向。
突然意识到:
安置几千个人,不是找到一块地就结束。
人一旦聚在一起。
吃进去的东西要出来。
用过的水也要出去。
垃圾要有地方。
病死的人要处理。
连最普通的生活都会开始影响周围。
“今晚先停。”
韩烈愣了。
“停什么?”
“别再往东坡加人。”
“棚都搭了。”
“先停。”
柳成山明显松了一口气。
韩烈却很不理解。
“又怎么了?”
沈砚舟道:“我们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
“人不是只需要水。”
“还会把水弄脏。”
韩烈看着他。
“这也要算?”
沈砚舟苦笑。
“都要算。”
---
那天夜里。
沈砚舟一个人坐在县衙东侧的小屋里。
桌上摊着一张新画的图。
东门。
陆家坡。
柳家村。
水沟。
道路。
井。
棚区。
他第一次认真画起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安置区。
饮水井放上游。
洗衣区分开。
厕所不能靠水。
垃圾集中堆。
病棚放在下风向。
主路要够车进。
棚与棚不能贴太近。
还要留防火间隔。
这些在现代看起来都很基本。
可在这里,每一项都意味着人力。
意味着木料。
意味着粮。
意味着有人要执行。
而且沈砚舟很清楚,自己不能把现代那套东西原封不动搬过来。
没有水泥。
没有下水道。
没有消毒体系。
也没有足够医疗。
所有设计都必须适应这里真正能做到的程度。
他画了很久。
门外忽然有人敲。
“谁?”
“我。”
顾清禾。
沈砚舟有些意外。
“这么晚?”
顾清禾进来,看见桌上的图。
“这是什么?”
“安置流民。”
她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
“你这是准备建一个新村?”
“暂时不是。”
“画成这样。”
“早晚就是。”
沈砚舟抬头。
“你也反对?”
“我为什么反对?”
“陆承安反对。”
“那是因为陆家有地。”
顾清禾语气很平静。
“顾家没有那么多田。”
沈砚舟笑了。
“所以你支持?”
“我没说支持。”
“那你来干什么?”
顾清禾从袖中拿出一张纸。
“给你看一样东西。”
沈砚舟接过。
是顾家最近几日从北边几个商号收到的价格。
粮价。
盐价。
布价。
都在涨。
尤其是北边粮价。
已经比临川高出接近一倍。
“什么意思?”
顾清禾指着其中两处。
“昨天刚来的消息。”
“北安周边两个县。”
“商人开始撤。”
沈砚舟抬头。
“为什么?”
“怕打仗。”
“魏成岳要反?”
“没人敢这么说。”
“但大家都在走。”
商人总是比公文更早反应。
他们可能不知道政治上会发生什么。
但知道哪里的钱开始不好赚。
哪里的人开始不敢留下。
顾清禾又说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
“北边有人在大量买骡马。”
“谁?”
“不知道。”
“价格?”
“比平时高三成。”
沈砚舟慢慢放下纸。
粮。
骡马。
扩军。
流民南下。
所有迹象都在说明:
北安正在准备更大的动作。
“还有多久?”
他问。
顾清禾摇头。
“商人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今晚来?”
“因为如果真要乱。”
她看向桌上那张安置图。
“你现在想的是几千人。”
“以后可能不是。”
沈砚舟没有说话。
顾清禾继续道:“如果你真打算在城外安置人,不要只按今天的人数算。”
“那按多少?”
“至少翻一倍。”
“八千?”
“甚至更多。”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已经很晚。
城里偶尔还有犬吠。
沈砚舟看着自己画的那一小片棚区。
刚刚还觉得复杂。
现在却突然显得太小。
顾清禾站在旁边,低声说道:“一座城最怕的不是人多。”
“那是什么?”
“人突然变多。”
沈砚舟抬头看她。
这句话很像商人的判断。
也是城市真正的风险。
人慢慢增加。
房子会慢慢盖。
粮商会慢慢备货。
井会多挖。
路会变宽。
可如果短时间突然多出几千、几万。
所有系统都会一起断。
沈砚舟重新拿起笔。
没有擦掉原来的图。
而是在外面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顾清禾看着。
“你真准备按一万人?”
“先按最坏的想。”
“县里不会给你那么多粮。”
“所以不能全靠县里。”
“那靠谁?”
沈砚舟停下笔。
看着图上城门、道路、村庄、田地和刚刚画出的新圈。
“还不知道。”
他说。
“但如果这些人真的来。”
“我们不能等他们站到城门下面。”
“才开始想怎么办。”
这一夜,临川城里大多数人都已经睡了。
没人知道北方到底会发生什么。
也没人知道几天以后还会有多少人走上南下的路。
只有东门外新挖的井,在黑暗里一点点往下深入。
像这座城第一次为了那些还没有出现的人,
提前给他们挖出一个位置。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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