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第十四章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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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文修留下的那半张纸,在灯下看不出更多东西。
纸是普通的竹麻纸,临川城里稍微体面一点的人家都用得起,断口却不是整齐撕开的,像是有人急着毁掉什么,先扯成几片,其中一小块掉进了书案下面,才没有被带走。上面残存的“军粮”“十六”“西渡”几个字彼此离得很远,根本无法判断原文究竟写了什么。
谢永年把范家书房重新搜了一遍,连床板、书箱和墙边堆着的旧纸都翻过,没有找到其余碎片。更奇怪的是,范文修的衣物、银钱、书籍都没有少,连平时出门常戴的那顶青纱帽都挂在墙上。如果他事先准备逃走,这种走法实在不像;可若说是临时被人叫出去,为什么直到深夜都没有回来,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范文修的妻子已经哭过一场,坐在内屋门口,脸色灰白。她四十上下,比范文修年轻几岁,说话很慢,每次回答问题以前都要想一会儿,像生怕自己哪一句说错,反而害了丈夫。
“下午什么时候出去的?”谢永年又问了一遍。
“未时以后。”范妻说道,“从县衙回来换了一件衣裳,连饭都没吃。我问他去哪,他说见个人,很快回来。”
“见谁?”
“没说。”
“以前有没有这样?”
“有时候有。衙门事情多,他在外头吃饭也是常有的。”
沈砚舟站在一旁,忽然问:“他回来以后有没有说过什么?”
范妻想了很久,摇了摇头,又迟疑着补了一句:“他说了一句……怎么这么快。”
谢永年立即抬头:“什么这么快?”
“我不知道。”她皱起眉,努力回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好,我问是不是县衙又出事了,他没理我。后来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自言自语说,‘怎么这么快就查到了。’我那时候还以为说的是石槽庄。”
屋里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这句话至少说明,范文修知道他们在查什么,而且确实担心调查速度。可这还不能证明他参与其中;一个经手多年县务的主簿,发现县衙旧账突然被翻开,本来也可能意识到事情会牵连很多人。
沈砚舟问:“他出去以前,有没有人来过?”
范妻摇头,旁边一个十二三岁的丫头却忽然说道:“有人送过信。”
范妻猛地转头:“什么时候?”
“老爷回来以前。”小丫头明显被吓住了,声音很轻,“有人从后门塞进来的。门房不在,我捡了给老爷放在桌上。”
谢永年马上问:“信呢?”
小丫头指向已经翻乱的书房:“就放那边。”
没找到。
这意味着范文修回来以后看过,而且信已经被带走或者烧掉。
“送信的人见过吗?”
“没见着脸。我听到敲门,出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男的女的?”
“脚步重,应该是男人。”
“穿什么鞋?”
小丫头愣住了。
谢永年叹口气,也知道自己问得太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么可能隔着门还去分辨来人的鞋?
沈砚舟却看向院子后门。雨停了一天,地上的泥还很软,如果昨日下午来过人,也许会留下脚印,可一家人和衙役已经进进出出,不可能再分得清。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没有监控、没有电话、没有身份记录的时代,一个人要真正消失,比现代容易得多。
只要走出一条巷子,换一件衣服,上船或者进山,接下来的一切就只能靠人记。
而人的记忆,比账册更不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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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县衙的路上已经过了子时,街面空荡,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慢慢传来。经历几天洪水以后,城里的夜晚似乎比平日更黑,沿街不少人家为了省灯油早早熄了灯,偶尔有一户还亮着,大多也是有人生病,或在守着仅剩的一点粮食。
谢永年走在沈砚舟旁边,手里还捏着那片残纸。
“西渡你知道是哪吗?”
沈砚舟从原主记忆里找了一遍,没有。
“听过这个名字,具体不知道。”
“我知道三个。”
“三个?”
“临川县西边有个西渡口,青溪上游也有一处老百姓叫西渡,再往州城方向,还有个西渡驿。”谢永年把纸片翻过来,“如果只是两个字,谁知道写的是哪一个。”
沈砚舟问:“哪个和军粮有关?”
“都有可能。”
谢永年这么一说,沈砚舟反而笑了:“那跟没说一样。”
谢永年也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还有那个‘十六’。十六什么?十六日?十六车?十六船?十六仓?也可能是十六个人。”
沈砚舟没有回答。三个残词就像三块散落的木板,可以拼出无数种可能。现在最危险的就是急着把它们拼成自己想要的答案,然后所有调查都围着这个答案走。
“先不猜。”他说,“明早把范文修最近一个月经手的文书全部找出来,看看有没有‘西渡’。再查他近几个月有没有去过那三个地方。”
谢永年点点头:“还有呢?”
“查他下午离开范家的路线。既然是在城里消失,不可能真飞了。从范家到城门、码头、客栈,能问的都问。”
谢永年看了他一眼:“你现在使唤捕房越来越顺手了。”
沈砚舟苦笑:“我也希望不用。”
“嘴上这么说。”
“真的。”
沈砚舟停顿片刻,又说道:“这些事情一个接一个,最麻烦的是每件都不能不管。粮要查,流民要吃,州里催粮要核,范文修又不见了。一天就十二个时辰,事情却像有二十四个。”
谢永年道:“当官就这样。”
“我还不是官。”
“这句话你最近说得太多了。”
两个人都笑起来,但笑意没有维持多久。前面就是县衙,院内仍亮着灯,赵承礼显然还没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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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府催粮的公文已经初步验过。
印是真的。
行文编号也能对上县里以前收到的州府文书格式,送文的差役更不是陌生人。他叫冯二成,在州府驿房当差五六年,临川县衙不少人见过他。这意味着至少从表面看,这封要求临川十日内再筹一千五百石军粮的公文确实出自州府。
赵承礼坐在后堂里,面前没有茶,只有一碗已经凉透的粥。他听完范家的情况,把勺子丢回碗里,看着那半片残纸半晌没有出声。
“西渡。”他终于开口,“州里往北运军粮,有时候会走西渡驿。”
沈砚舟问:“哪一个西渡?”
“靠州城那个。”
“为什么走那里?”
“西渡驿在大江支路上,往北可以避开主航道几处税卡,军粮、军械有时会走。”赵承礼拿笔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从临川过去,水路两日,快马大半日。”
谢永年问:“范文修去过?”
赵承礼想了想:“应该去过。三年前有一次军粮调拨,就是他跟州里的人一起办的。”
沈砚舟和谢永年对视了一眼。
“哪一年?”
“三年前。”
“春天?”
赵承礼抬起头。
这一回不需要再查了。三年前春天,正好是第一笔异常补交军粮出现的时候,也是北河四村那场不存在的“春荒”发生的时候。
赵承礼立刻让人把三年前那批军粮文书调来。旧案卷很快堆上桌,他们三个人分开翻,一炷香以后,沈砚舟终于在一张不起眼的附单上找到了一行字:
“军粮四百石,自临川起运,经西渡驿交州军仓。”
押运协办人:
范文修。
下面还有另一个名字。
刘万成。
屋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这个名字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河房管车的人,后来突然开了车行;假运输费用领款人;永顺行早期掌柜;现在又出现在三年前真正的军粮运输附单上。
沈砚舟把纸慢慢放平:“所以刘万成不是后来才认识范文修。他们至少三年前就在一起办军粮。”
谢永年道:“可能更早。”
赵承礼翻到后面的交接凭据。西渡驿确实盖过收粮印,四百石数目也写得明明白白,从纸面上看,这批粮已经完成了全部合法流程。
沈砚舟却问:“西渡驿真的收到过吗?”
赵承礼抬眼:“又怀疑假印?”
“不一定是假印。可能粮真的到过,也可能只是公文到过。我们已经见过太多‘纸上是真的’。”
赵承礼看着他片刻,没有反驳,反而说道:“天亮以后去西渡。”
谢永年道:“我去。”
“不。”赵承礼摇头,“你留临川查范文修。他如果还在城里,你比别人熟。”
“那谁去?”
赵承礼看向沈砚舟:“你。”
沈砚舟一愣。
“我?”
“你现在不是最喜欢看账吗?去看那边的账。”
“县尊刚才还说不要查州里的名字。”
“现在不是查人。是核一笔临川自己的粮。”赵承礼停了一下,“我给你正式公文,以核军粮交割为名。到了西渡不要碰别的,只看这三年临川送过去的粮,有多少真进了驿仓,有多少只是过境。尤其是那一千八百石春季加征。”
沈砚舟明白。
这是在给调查找一个合法外壳。
他还是问:“州里知道呢?”
赵承礼看着窗外:“迟早会知道。只是最好等我们先知道一点。”
---
天快亮的时候,沈砚舟才回家。
面铺的门没有关严,里面竟然还亮着一盏灯。他推门进去,看见母亲周氏趴在桌边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旧外衣。桌面上放着一碗已经坨掉的面,旁边压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有两根腌萝卜。
沈砚舟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这几天他每天回来得越来越晚,有两次干脆天亮才回来。周氏没有追着问县衙发生什么,却每次都会留下饭。大事小事到了这个小铺里,最后好像都只是一个问题:回来没有,吃没吃。
他轻轻把门关上。
周氏还是醒了。
“几点了?”
“快天亮了。”
她揉揉眼睛,第一句话还是:“吃了吗?”
沈砚舟笑了:“吃过一点。”
“那就是没吃。”
她起身摸了摸那碗面,已经彻底凉了,只好端回灶边。沈砚舟想说别忙了,周氏却没理他,很快重新生起火,又问:“今天还出去?”
“要去一趟州城方向。”
周氏手里的柴顿了一下:“又查水?”
“不是。查粮。”
“多久回来?”
“一两天。”
“这么久?”
“事情顺的话,明晚也许能回来。”
周氏把锅盖合上,没有劝,也没有问为什么一个书吏突然要跑那么远。过了一会儿才说:“带钱。”
“有公差盘缠。”
“公家的钱是公家的。”她从柜子底下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些铜钱,数了几十文递给他,“路上真要买口热饭,别舍不得。你小时候就是这样,兜里有钱也宁愿饿着。”
沈砚舟看着那些铜钱。
家里还欠着二十多贯债。
这几十文不是大钱,却也绝不是可以随便拿出来的钱。
“娘,我不用。”
周氏直接把钱塞进他手里:“别学你爹。”
“我爹怎么了?”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外头的事重要,自己的命不值钱。后来病了才知道,人死了,什么事都轮不到你管。”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伤感,只是把重新热好的面端出来,又加了一勺汤。沈砚舟坐下,吃得很慢。天边已经开始发灰,沈月棠还在后屋睡着,街上偶尔传来早起挑夫的脚步声,一切都安静得像洪灾已经过去。
周氏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忽然问:“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
沈砚舟抬头。
“为什么这么问?”
“这两天铺子外面有人看。”
他的筷子停住。
“什么人?”
“不认识。昨天一个,前天也有一个。在对面茶摊坐很久,也不喝茶,就看铺子。”
“长什么样?”
“普通人。三四十岁,灰衣服。你问我我也说不清。”
沈砚舟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也许只是巧合。
可在范文修突然失踪的这个时候,他已经不敢把任何巧合完全当作巧合。
“以后早点关门。”他说,“我不在的时候,月棠别一个人出去。”
周氏盯着他:“真惹事了?”
“可能有人在查县衙最近做什么,不一定冲我。”
“那也叫惹事。”
沈砚舟笑不出来。
周氏却没有继续追问,只说道:“我一个开面铺的,别的帮不了你。真觉得不对,就回来。官府少你一个照样转,这个家少你一个不行。”
这句话很简单。
沈砚舟却沉默了很久。
他来到这个时代不过几天,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每向前走一步,风险已经不仅落在自己身上。现代时候,他一个人做项目,出了问题最多是工作、钱、责任;现在,他有母亲,有妹妹,有一家开在街边、连门都挡不住人的小面铺。
权力还没得到多少。
牵挂倒先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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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县衙给他配了四个人。
一个年轻书吏,姓许,负责抄录;两个衙役护行;另有一个四十来岁的驿卒叫冯宽,常跑州城,熟悉路线。赵承礼给的公文写得很规矩:
核验临川县近三年军粮转运交接。
不提失粮。
不提范文修。
更不提永顺行。
沈砚舟看过之后,将三年前军粮附单和那半张残纸分别贴身收好。韩烈一早也赶来,听说他要走,直接问:“我去不去?”
“不去。”
“为什么?”
“你留在东校场。”
“那边已经有人管。”
“我让你管。”
韩烈愣了一下:“我?”
沈砚舟指着登记册:“五百人的工已经开始了,今天还会加人。你记脸快,又压得住人。老人孩子先发粮的规矩,盯好;有人冒领,先问清,不要动不动打人。”
韩烈皱眉:“我又不是官。”
沈砚舟笑了:“这句话现在归你说了。”
旁边韩川听懂了,忍不住笑。韩烈骂了一句,却明显有些得意。沈砚舟临走前又叮嘱:“最重要一件事,阿福和其他发热的人不能再混在人群里。医棚那边如果缺什么,找月棠记下来,县里能弄的再想办法。”
“知道。”
“还有。”
“你怎么这么多还有?”
“你弟弟别让他干全天。”
韩川立刻不服:“我可以。”
沈砚舟没理他,只看韩烈:“你自己看着办。”
韩烈哼了一声,却点了头。
这点小事安排完,沈砚舟翻身上马。太阳已经出来,几天以来第一次真正照在临川县城墙上,湿漉漉的砖石泛着微光。城外积水还没有完全退,远处却已经有人重新下田,有人修路,有人挑着东西进城,仿佛生活从来不会等所有问题解决以后才继续。
他们从西门出去。
一路往州城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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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渡驿在大江支流转弯的一片高地上。
下午申时,他们终于看见了码头。
和白石河边那个小码头完全不同,这里是真正的大渡口。十几艘船靠在岸边,有运粮的平底船,也有载人的客船,码头上堆着木箱、麻袋和成捆的竹木,脚夫来回奔走。再往里是一排仓房,最大的三座墙体都刷过白灰,门口挂着官仓牌。
这地方比临川繁忙得多。
也意味着很多东西一旦进入这里,就可能流向更大的世界。
沈砚舟出示公文以后,驿丞没有为难。
驿丞姓梁,五十多岁,笑起来很客气,听说只是核对临川历年军粮,马上让人把旧账取来,还说:“临川这些年军粮都交得利索,怎么突然来查?”
沈砚舟按照早就想好的说法回答:“洪灾以后北仓账出了些乱子,县尊怕以后州里问起来,所以把旧交割重新核一遍。”
“原来如此。”
梁驿丞点头,看不出异常。
账册很快送来。
厚厚三本。
沈砚舟第一件事,就是找三年前那四百石。
有。
日期对。
粮种对。
数量对。
甚至押运人范文修、刘万成的名字也对。
西渡驿确实签收四百石。
许书吏松了口气:“看来这笔是真的。”
沈砚舟没有说话。
继续往下一栏看。
西渡驿收粮以后第二天,四百石又全部出仓。
去向:
北运。
收货:
永顺行代运。
他手指停在那里。
许书吏也看见了。
“怎么又是永顺行?”
沈砚舟抬头,看向梁驿丞。
“官粮为什么交给商行代运?”
梁驿丞一点也不意外。
“常有。”
“军方自己船不够,就雇商船。”
“钱谁付?”
“州里。”
“永顺行负责送到哪里?”
“这要看军粮调令。”
“能看吗?”
梁驿丞脸上的笑第一次停了一下。
“不在这里。”
“在哪?”
“州军粮司。”
沈砚舟点头,没有追问。
他继续查第二年。
那六百石春季补粮。
一样。
临川送到西渡。
西渡第二日转交永顺行。
去年八百石。
仍然一样。
三笔。
一千八百石。
一粒不少地在西渡账册里出现。
然后全部交给同一家商号。
这已经不是巧合。
沈砚舟问:“临川平时秋季正常上缴的军粮,也交永顺行吗?”
梁驿丞摇头:“不一定。秋粮量大,州里通常自己调船,有时候分几家商行。永顺行主要跑春运。”
“为什么?”
“他们船快。”
“还有呢?”
“跟北边熟。”
梁驿丞说到这里,像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笑着补了一句:“做生意的嘛,哪边有钱往哪边跑。”
沈砚舟也笑。
“对。”
然后低头继续看账。
可心里那个问题已经越来越清楚:
为什么永顺行只特别擅长运春天临时追加的军粮?
而那些春季加征,恰恰又是临川账里最异常的一批。
---
傍晚,驿卒来催梁驿丞去接一艘州府公船。
梁驿丞告罪离开。
沈砚舟趁这个机会把三年记录重新抄了一遍。
许书吏在旁边压低声音:“沈哥,这粮既然真的到了西渡,我们是不是查错方向了?”
“不一定。”
“为什么?”
“到了西渡,只证明临川送出来了。”
“可如果送出来了,那北仓少粮不就正常?”
沈砚舟摇头:“问题是账上这些春季军粮,根本不该和北仓现在三千石缺口直接混在一起。更何况北河假赈粮、石槽庄官粮还是存在。现在只能说明另外一件事:一千八百石军粮是真的经过这里。”
“那异常在哪?”
“异常在为什么每年春天都要多征一批粮,而且每次最终都交给永顺行。”
许书吏想了一会儿:“州里缺粮呗。”
“可能。”
沈砚舟合上账,“但如果真这么简单,就不会有人失踪。”
他说完,忽然想起残纸上的另一个词。
十六。
他重新翻三本账。
第一次没发现。
第二遍,他开始看船号。
三年前运那四百石的是:
永顺十六号。
第二年六百石分两船,其中一艘仍是:
永顺十六号。
去年八百石,三艘船里又出现:
永顺十六号。
沈砚舟的手慢慢停下来。
许书吏也看到了。
“十六。”
两个人同时看向彼此。
残纸上的三个词终于第一次有了可以连接的可能:
军粮。
十六。
西渡。
范文修失踪前留下的,不一定是什么秘密名单。
很可能只是在记录一艘船。
一艘连续三年负责运送临川异常军粮的船。
沈砚舟立刻问外面的驿卒:“永顺十六号现在还跑不跑?”
驿卒想了想:“应该跑。”
“最近来过没有?”
“这个要问码头的人。”
沈砚舟站起身:“带我去。”
---
码头已经开始收工。
夕阳斜照在江面上,水从白天的浑黄变成暗金。脚夫们扛完最后几袋货,有人蹲在岸边洗手,有人坐在缆桩上吃饼。冯宽很快找到一个管船籍的老汉。
老汉听见“永顺十六号”,几乎没怎么想。
“来过。”
“什么时候?”
“昨天。”
沈砚舟心里猛地一紧。
“昨天什么时候?”
“下午。”
“去哪了?”
“北边。”
“装什么?”
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粮。”
沈砚舟问:“多少?”
“没过秤。不是我们码头装的,船来的时候就已经有货。”
“从哪来?”
“南边。”
“临川?”
老汉摇头:“不知道。”
“谁在船上?”
“永顺行的人。”
“有没有一个四十多岁、瘦,留短须,穿青灰长衣的文士?”
沈砚舟大致描述范文修。
老汉皱着眉想了很久。
“好像有一个。”
许书吏脸色瞬间变了。
“你确定?”
“我哪记得这么细。”老汉有些不耐烦,“昨天下午那船停了不到半个时辰,有个人从岸上过去,后来没下来。”
沈砚舟继续问:“从岸上过去的人,是不是这个样子?”
老汉又想了一会儿:“差不多。带着一个小包。有人叫他……范先生。”
这一次,已经足够。
范文修没有被人抓走。
至少从目前线索看。
他主动来了西渡。
而且上了永顺十六号。
船昨天已经往北走。
也就是说,等他们今天赶到这里时,范文修已经至少走了一整天。
许书吏急道:“追不追?”
沈砚舟望向江面。
北方。
战乱。
军镇。
永顺行。
范文修。
所有线都在那里。
他几乎本能地想追。
可下一刻,就想起赵承礼的话:
只查西渡。
不要碰别的。
也想起母亲今早说的那句:
官府少你一个照样转,这个家少你一个不行。
这不是胆小。
而是他必须开始学会区分:
什么是勇敢。
什么只是冲动。
“先不追。”
许书吏明显急了:“人都找到了!”
“只是知道他上船。”
“再慢就没了。”
“我们只有五个人。”
沈砚舟看着他,“永顺行后面可能有州府的人,也可能有军镇。我们连船去哪都不知道,追上去以后呢?”
许书吏说不出话。
沈砚舟又问管船籍的老汉:“永顺十六号目的地登记了吗?”
“有。”
“哪里?”
老汉翻了一下簿册。
手指停住。
“北安军镇。”
沈砚舟没听过这个名字。
冯宽却脸色变了。
“北安?”
“怎么?”
冯宽压低声音:“那是北边前线军镇。离这里至少五六日水路。”
沈砚舟问:“现在谁管?”
冯宽犹豫了一下。
“镇将姓魏。”
“魏什么?”
“魏成岳。”
这个名字说出来,旁边老汉都抬了一下眼。
沈砚舟看见了。
“很有名?”
冯宽声音更低:“不是有名,是手里有兵。听说这两年北边乱,州里很多军粮都要先过他那里。还有人说……”
“说什么?”
冯宽四下看了看。
“说他迟早要反。”
江风从水面吹来。
沈砚舟没有立即接话。
他忽然意识到,他们查到的已经不只是一桩贪墨案。
如果永顺行长期把临川的粮送给一个可能拥兵自重的军镇,那么那些所谓“临时加征”的军粮,究竟是在供朝廷的军队,还是在养一个未来可能不听朝廷命令的将领?
更危险的是:
州府知不知道?
临川县只是被动供粮,还是整条链上最底层的一环?
范文修为什么突然去北安?
是逃。
是报信。
还是他原本就属于那条线?
这些问题现在一个都不能回答。
沈砚舟站在夕阳下,看着北去的江水。水面很宽,几艘船已经变成远处的黑点。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临川有多小。
他这几天忙得几乎以为一座城就是整个世界。
可粮一旦上船,城墙就失去了意义。
它可以沿河走几百里,进入军营,变成士兵碗里的饭,再变成一支军队能够继续打仗的力量。
一袋粮,从来不只是一袋粮。
它最后会变成谁的刀,
取决于它被送去了哪里。
当晚,沈砚舟没有继续北追。
他却让许书吏把永顺十六号过去三年的所有记录一条不漏抄下来,又花钱请码头上两个可靠的船夫分别写下自己见过范文修登船的口供。临走以前,他把其中一份抄录封好,交给冯宽。
“你不跟我们回临川。”
冯宽一愣:“那我去哪?”
“明早去州城。”
“找谁?”
沈砚舟沉默片刻,说出了赵承礼此前告诉过他的一个名字。
“州府仓曹,孙景年。”
“只把这个交给他。”
“别说我们查什么。”
“如果他问来源呢?”
“说临川核旧军粮。”
“如果他不收?”
“回来。”
“如果他收了?”
沈砚舟看着江面最后一点暮色。
“那我们就知道,州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看。”
冯宽点了头。
这只是很小的一步。
但在一张不知道有多大的网里,他必须开始寻找网外的人。
否则只靠临川几个人继续查下去,迟早会发现:
他们知道得越来越多,
能说话的人却越来越少。
第二天清晨,沈砚舟一行离开西渡。
马刚走出码头没多远,后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十来岁的码头小工追上来,手里攥着一块东西,喘得几乎说不出话。
“沈……沈大人……”
沈砚舟勒住马:“我不是大人。什么事?”
小工把东西递过去。
是一枚很薄的木牌,边角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十六”,背面却还有一个很小的“范”字。
“哪来的?”
“昨天下午十六号船走以后,我在岸边捡的。本来想留着当柴,刚才听说你们在问范先生……”
沈砚舟接过木牌。
“你见过他?”
小工点头。
“见过。”
“他说什么了吗?”
孩子犹豫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上船以前问船老大——”
小工努力回忆着当时的声音。
“临川那边,要是发现粮不够了,会不会关城门?”
沈砚舟握着木牌的手慢慢收紧。
范文修临走前真正担心的,
不是自己会不会被查出来。
他担心的是——
临川会不会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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