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第四十一章 西岭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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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临川医棚第一次真正像个战地医棚。
二十多辆车陆续停到新安置地外,车上能自己走下来的不多。有人肩上中箭,有人腿被砍伤,也有人看不见明显外伤,却一直吐血。百姓和兵混在一起,衣服上都是泥和干掉的血,谁是谁已经很难分。杨大夫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人手不够,立刻让沈月棠把原来帮忙煮药、洗布的几个妇人全部叫来,又让人从东坡调灯、热水、木板和干草。
沈砚舟没有再问那些伤兵北边出了什么事。
他先帮着搬人。
一个伤在腹部的男人刚抬下车就已经没了气,另一个年纪很轻,胸口还有北安军衣的残片,死死攥着一只空水囊。沈砚舟和韩烈把他放到木板上时,那人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反复念一个女人的名字。韩烈听了两遍才问他家在哪,年轻人却已经昏过去。
医棚外很快分出三块地方。
能等的。
必须立刻处理的。
已经救不回来的。
这种分类残忍,却没有别的办法。
杨大夫以前给普通百姓看病,从来不愿在人面前说“这个先放着”,现在却不得不一眼扫过就决定先救谁。他额头全是汗,声音越来越哑,最后索性让沈月棠替他喊:“还能说话的先别围,出血不停的先抬进来,胸腹伤放最里面!”
有个老妇人抱着儿子不肯放,说人还有气,为什么不先救。沈月棠蹲下来摸了脉,脸色变了,却还是把女人扶到一旁,只说:“杨大夫一会儿就来看。”
女人没有听懂这个“一会儿”是什么意思。
沈砚舟却懂。
那个人撑不到一会儿。
这一夜里,很多事情都来不及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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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快亮,最乱的一阵才过去。
二十三辆车一共带来一百四十七人,其中伤兵七十二,百姓七十五。到清晨时,已经死了十九个,还有十几个情况很差。剩下的人被分别安置在医棚和新安置地临时棚里,北安伤兵没有被单独关起来,只是武器全部收走,伤势较轻者由谢永年安排人看着。
赵承礼一夜没睡。
天亮以后,他第一件事不是审问,而是让人去查送伤员来的车夫。
二十多辆车并不是同一支队伍。
其中一部分来自安平商队,一部分是沿途临时征来的牛车,还有几辆原本拉木料。车夫们说法并不完全一致,但有一点相同:安平北边前两天确实发生过一场混战,而且不是州兵直接攻北安。
最早出事的是西岭。
有人说十二营内部抓逃兵。
有人说魏崇山杀了几个不肯继续抓壮丁的队正,引起下面兵卒反抗。
还有人说是州府派去的核兵人员被扣以后,北安内部先打了起来。
传言很多。
能确定的却很少。
沈砚舟把这些话听完,只让许书吏分成“亲见”和“听说”两栏记下。过去几个月的经验已经让所有人明白,越是大事,越不能因为故事听起来完整就当成事实。
真正能提供第一手消息的,是昨夜那个抓着韩烈袖子的十二营伤兵。
他到中午才醒。
名字叫唐九。
二十七岁。
原籍安平西北一个小村,四年前入北安军,后来被调进十二营。肩上中了一箭,刀伤不重,真正危险的是失血和高热。杨大夫只准问一会儿,韩烈便坐在床边,赵承礼和沈砚舟没有全部进去,只让谢永年在旁听。
唐九说得很慢。
事情的起点比传言更小。
不是兵变。
只是一次抓人。
三天前,魏崇山手下派人到十二营点名,要带走二十七个人。名单里有伍长、车夫、两个抄册子的文书,还有几个曾经参加过西七转运的人。
“带去哪?”韩烈问。
唐九摇头。
没人知道。
可十二营过去半年已经有太多人这样被“调走”以后再也没有回来,所以这一次有人不愿意。
一个姓梁的队正先问要正式调令。
来的军官没有给。
双方争起来以后,梁队正被当场砍伤。
这才真正把事情点着。
“谁先动兵器?”谢永年问。
唐九想了很久。
“他们先砍梁队正。我们这边有人射箭。”
“魏崇山在不在?”
“不在。”
“谁带的人?”
“蒋校尉。”
“名字?”
“蒋成。”
这个名字临川此前没有出现过。
谢永年记下,没有急着把他往任何已知人物上套。
唐九继续说,第一轮冲突其实很快就停了。十二营死了七八个,魏崇山那边也死了几个。真正让局面彻底失控的,是当天下午营里收到命令,要求把参与冲突的四十多人全部交出去。
曹进那批人逃走以后,十二营本来就人心不稳。
这道命令一来,很多兵卒开始觉得名单会越来越长。
夜里先有人跑。
第二天一早,西岭车场又传来消息,说几个仓役和修车工也被抓了。
韩烈听到这里,身体明显绷紧。
“车场?”
唐九点头。
“西七下面那个?”
“对。”
“抓了谁?”
“我不知道全名。”
“有没有一个姓韩的老车匠?”
唐九看着他。
过了几息,他问:“青河那个?”
韩烈的呼吸一下变了。
“你认识?”
“见过。”
沈砚舟站在棚外,听见里面突然安静下来,便知道话已经问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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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九没有说韩福生死了。
也没有说他还活着。
他只说,西七旧车场确实一直有一个青河来的老韩,修车轴很厉害,年纪比其他人都大。唐九去年押粮时见过几次,最后一次大约是两个月前。那时人还在,腿有些跛,右手少一截小指。
韩烈当即问:“我爹右手小指以前是不是伤过?”
这问题不是问唐九。
是问自己。
他小时候当然见过父亲的手。
韩福生年轻时劈柴伤过右小指,末节一直不太灵便,但并没有断。
两个月前那个老韩少了小指。
不能证明。
却又多了一层。
唐九说,冲突发生第二天下午,车场那批人突然被往山里转。有人反抗,守兵直接杀了一个。后来不知道是谁把仓门点着,火没有烧大,却引起整个西岭混乱。十二营一部分人趁机往南跑,另一部分仍留在原地,还有人去抢军械库。
“你是哪一边?”谢永年问。
唐九苦笑。
“跑的。”
“为什么?”
“我不想等别人决定哪天轮到我。”
这句话和曹进此前说过的话非常接近。
并不英勇。
也没有宏大理由。
只是一个普通士兵发现,自己继续留下去可能会在某一天被悄悄带走。
于是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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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关键的事情,唐九是在问话快结束时才说。
“西七的账烧了。”
谢永年原本已经准备让他休息,听到这句话又停住。
“什么账?”
“仓账和人册。”
“谁烧的?”
“不知道。”
“都烧了?”
“听说没烧完。”
唐九说,火起来以后有人从西七往外搬箱子,魏崇山的人也很快封路。他自己没有进山,只是在逃亡时听见几个车夫说,有一箱人册被人提前带走。
“谁带?”
“不知道。”
“往哪?”
“南边。”
这个消息和临川一直在找的那份名册产生了呼应。
但没有人立刻下结论。
范文修曾经把一把钥匙交给陈守义。
范同说真正的人名册很可能在平码头寄柜。
现在西七又有一箱名册南移。
这可能是同一批东西,也可能完全不同。
沈砚舟只让谢永年问最后一个问题:
“魏崇山现在在哪?”
唐九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还在西岭。”
“活着?”
“至少我们跑的时候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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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烈从医棚出来以后一直没说话。
沈砚舟陪他走到外面。
秋日的太阳照得很亮,新安置地却因为多了一百多个伤员显得异常安静。很多人昨夜根本没睡,地上到处晾着洗过的血布,几个妇人在大锅里煮水,空气里混着药味、烟味和潮湿泥土的味道。
韩烈走到一棵树旁停住。
“他说两个月前见过。”
“嗯。”
“手也对一点。”
“嗯。”
“这次车场的人又被往山里转。”
“嗯。”
韩烈忽然转头:“你是不是又要说不知道?”
沈砚舟看着他。
“对。”
韩烈竟然笑了一下。
很难看的笑。
“我现在听这句话已经没那么想打人了。”
沈砚舟也笑。
“进步很大。”
“别夸我。”
“没夸。”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韩烈低头踢开一块石子。“如果车场真乱了,他可能逃出来。”
“可能。”
“也可能被带进山。”
“对。”
“也可能死了。”
沈砚舟没有否认。
韩烈深吸一口气。
“那就继续记。”
“记什么?”
“从西岭出来的人。”
这一次,他没有说要去找。
他选择让路上的人自己把消息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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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岭出事以后,临川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加兵。
而是加床位。
赵承礼判断,只要北边冲突没有迅速平息,接下来几天一定还会有伤员和流民南下。新安置地原来按一千人短住准备,现在必须临时扩到两千人的应急能力。
沈砚舟没有再要求搭更多固定棚。
而是把整个区域重新分成四块:普通流民、伤员、疑似军中人员和传染病观察区。不是为了把人永久隔开,而是避免医棚再次被混乱拖垮。
杨大夫对“疑似军中人员”没兴趣。
他只要求伤口发热的人不要和普通人挤。
“你们爱查谁是谁,别把烂伤口都塞我一个棚里。”
沈月棠在旁边补了一句:“还要更多干布。”
“棉布贵。”顾清禾说道。
“旧布也行,洗干净煮过。”
顾清禾立刻让人去东市收。
没有开会。
也没有谁先写规章。
事情已经能在几句话以后自己转起来。
赵承礼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后来对沈砚舟说:“这地方现在最有用的,好像不是县衙。”
沈砚舟知道他在说什么。
真正让临川越来越能承受冲击的,不是县令或者某一个书吏变聪明。
是东坡里已经有越来越多人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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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员一多,新的矛盾也出现了。
东坡有人不愿意再给北安兵送饭。
理由很直接。
“这些人以前可能就抓过我们家里人。”
说这话的是一个从青河来的妇人,她丈夫被征军运后失踪,弟弟又被十二营抓走。现在让她从公共灶里拿粮给北安伤兵,她怎么都不愿意。
另一边也有人反驳,说这些兵自己也是逃出来的。
很快吵起来。
负责公共灶的热汤摊女人最后把勺子往锅边一放。
“县里粮是给伤员的,不是给你喜欢的人。”
妇人怒道:“我家男人是不是他们抓的你知道?”
“我不知道。”
“那你还替他们说话?”
“我没替他们说。”
热汤摊女人指着锅。
“我只管这锅。”
这句话很粗。
却把事情分开了。
个人可以恨。
公共灶不能因为谁来自哪一边就让伤员饿死。
沈砚舟听说后,没有再去讲更多道理,只把这一条补进医棚规则:进入治疗区以后按伤病轻重,不按原籍和军属身份分饭。
周延甫觉得没必要写。
赵承礼却说:“写。”
因为这种边界一旦不说清,以后一定还会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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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又有四百多人到临川。
其中伤员少了。
普通百姓更多。
有人说西岭已经彻底封路。
有人说魏崇山抓了十二营几个领头的人。
也有人说魏崇山本人被软禁。
这些说法互相矛盾。
临川没有追着任何一条传言跑。
登记处开始重复一个新的问题:
“你亲眼看到什么?”
不是问听说什么。
亲眼看到。
有人亲眼看见西岭路口换了守兵。
有人亲眼看见一队北安军往南走。
有人亲眼看见两个村的男人被重新集中。
这些碎片慢慢拼出一个更可靠的轮廓。
北安内部确实乱了。
但还没有全面开战。
至少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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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承礼却知道,这反而可能是最危险的时候。
公开打仗,大家反而知道敌我和道路。
内部混乱时,谁掌握哪支兵、哪条关、哪座仓都在变化,地方百姓最容易被不断征用。
他把临川几处城门、粮仓和水源重新看了一遍。
不是布防。
只是排最基本的应急值守。
曹进主动提出让旧兵帮守仓。
这一次赵承礼没有立刻拒绝。
但沈砚舟仍然坚持不能让旧兵单独守。
于是每一处值守都混编:衙役、本地青壮、东坡人和少量旧兵。旧兵可以教人夜间识别口令、如何轮岗,却不恢复原来的伍、什编制。
曹进对此已经不再争。
甚至开始主动把旧兵以前那些称呼改掉。
有人还叫他“曹什长”,他会纠正:“叫曹进。”
最初大家觉得别扭。
叫久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一个称呼看起来很小。
其实是在提醒所有人,他们现在不再生活在原来那套关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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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夜里,新安置地送来一个特殊的人。
不是伤兵。
也不是普通流民。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衣服破得厉害,脚底全是血泡,身上却没有大伤。他一直说自己从西七跑出来,可登记的人问他西七在哪里,他又不肯答。
韩烈过去以后,那少年先看了他很久。
“你姓韩?”
韩烈皱眉。
“谁告诉你的?”
“有人让我找你。”
韩烈的脸色立刻变了。
沈砚舟和谢永年很快赶来。
少年仍然不肯在人多的地方说,直到被带进登记棚后面,才从腰带夹层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信。
是一小截木头。
木头被磨得很光。
上面刻着一个很浅的“福”字。
韩烈接过去以后,手立刻停住。
他认得那种刻法。
小时候父亲给他和韩川做木陀螺、木刀,总喜欢在不起眼的地方刻一个自己的“福”字。字写得不好看,右边那一点总是往下拖。
这一块也是。
少年说:“一个老头让我带出来。”
韩烈的声音已经有些变。
“什么老头?”
“修车的。”
“叫什么?”
“我只知道别人叫韩师傅。”
棚里安静得连外面脚步声都能听见。
韩烈没有马上问人在哪。
他先把那块木头放到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才问: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两天前。”
这个答案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不是去年。
不是两个月前。
是两天前。
少年继续说道:“他还活着。”
韩烈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他没有冲出去,也没有抓住少年继续逼问。
只是坐下来。
“你慢慢说。”
沈砚舟看着他,没有插话。
他们追了这么久的一个名字,第一次从过去变成了现在。
韩福生。
两天前。
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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