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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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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第四十章 他们要留下

那一村人来自青河北面的陈家沟。

一共八十三户,三百六十多人。真正让临川县衙意外的,不是人数,而是他们几乎把一个村子能带走的东西都带来了:锅碗、农具、种子、织机零件、木匠工具、几辆还能走的牛车,甚至连祠堂里几本已经受潮的族谱都装在箱子里。

他们不是仓促逃出来的。

而是在决定离开以前,认真收拾过。

领头老人姓陈,名守田,六十七岁。进临川以后,他没有像以前那些流民一样先问哪里领粮,而是先拿出一张自己画得极粗的户册,上面写着各户人口、原来有多少田、会做什么、带了多少种子和牲口。

许书吏接过那张纸时,神情比看见一叠官文还复杂。

“你们自己记的?”

陈守田点头。“村里原来就有账。”

“为什么全村一起走?”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只说道:“留下的人越来越少。”

这句话简单,却已经够了。

最早是军粮。

后来抓役丁。

再后来抓壮丁。

年轻男人一批批没了,村里剩下老人、女人和孩子。秋收只做了一半,北边又开始传要继续征人。村里几户最先准备南逃,后来大家坐下来一商量,发现真正的问题不是今年,而是明年。

没有青壮。

没有牛。

没有人修渠。

就算军队不来,村子也很难恢复。

于是他们决定一起走。

“全村都同意?”沈砚舟问。

“没有。”

陈守田答得很坦然。

有十几户不愿走。

有人舍不得祖坟。

有人觉得临川也未必更好。

还有两户和北安有关系,根本不想动。

最后八十三户走。

剩下的留在原地。

这不是壮烈的迁徙。

只是一个村子在判断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以后,做出的选择。

---

赵承礼看完户册,第一句话就是:“不能全塞东坡。”

没人反对。

东坡现在已经开始形成长期住户结构,再把一个完整村落直接塞进去,很容易让原有的市场、用水和土地边界再次失衡。

陆承安则更关心另外一件事。

“他们要多少地?”

陈守田听见以后,竟然早有准备。

“能租多少算多少。”

“要种什么?”

“先种能活的。”

“粮种够吗?”

“带了一部分。”

“牛呢?”

“两头。”

陆承安笑了一下。“三百多人,两头牛?”

老人也笑。

“所以才要找地。”

这个回答让在场几个人都没有继续说什么。

他们不是来要求县里养。

是真的打算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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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舟没有立刻答应给地。

而是先让人把陈家沟的人分成几类:能种田的、会手艺的、老人孩子、病弱者。结果和普通流民完全不同。

他们虽然失去不少青壮,却仍然保留了一个村庄完整的技能结构。

有木匠。

铁匠。

会修水渠的。

会接生的老妇人。

会织布的女人。

会养牛、养猪、做豆腐、烧炭的人。

甚至还有一个读过几年书、能写契约的年轻人。

这让沈砚舟意识到,他们不是三百多个“需要安置的人”。

而是一个已经有内部合作能力的群体。

真正的问题因此更复杂。

如果把他们拆开,容易安置。

却会毁掉原本已经存在的互助关系。

如果让他们整村留下,又等于在临川边上重新造一个村。

赵承礼问:“你倾向哪一个?”

“整村留。”

这回答让周延甫有些意外。

“你以前不是怕抱团?”

“旧兵抱团和村民抱团不是一回事。”

“为什么?”

“他们原来的关系本来就是生活关系,不是军中命令关系。”

陆承安在旁边接了一句:“但宗族关系也可能变成另一种权力。”

沈砚舟点头。

“所以可以保留村,但不能完全照原样搬。”

这句话让陈守田后来听见时沉默了很久。

老人问得很直接:“什么叫不能照原样?”

“土地不是你们原来的。”

“知道。”

“县里的税役规矩也不是青河的。”

“知道。”

“你们村里以前怎么分地、怎么处罚人、谁说了算,到了这里不能自动照搬。”

陈守田看了他很久。

“那还算村吗?”

“算。”

“谁管?”

“你们自己管生活,县里管法律、税和地契。”

老人没有立刻答应。

这次轮到他们觉得风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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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正卡住这件事的,不是陈家沟愿不愿意。

是临川有没有地。

县里能直接调的公地很少。

陆家、梁家和几个大户手里的土地多,却已经有佃户。

柳家村等本地村庄自己也经历洪灾,没人愿意看见三百多人突然来分水分田。

沈砚舟带人查了三天,最后找到一块可能的地方。

在临川东南。

靠近一条支河。

那里原本有一个废弃的小村,十多年前因为水患迁走,留下部分荒田和公地。后来陆家、梁家各占了一部分周边田,真正村址却一直没有重新住人。

地不好。

低洼。

需要先修排水。

离城也比东坡远。

可有水、有旧路,也有一部分荒地可以慢慢恢复。

陈守田带几个人去看完以后,没嫌弃。

他蹲在田边抓了一把土,只问:“去年淹到哪里?”

沈砚舟指给他看。

老人又问:“河每年都涨?”

“涨,但不一定漫。”

“渠还能用?”

“堵了一半。”

“修得回来?”

“应该能。”

陈守田站起来。

“那就这里。”

赵承礼问:“你不再看看?”

“再看也不是自己的老家。”

这句话很轻。

却让旁边几个陈家沟的人都沉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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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租地的时候,矛盾才真正出现。

陆家愿意拿出一部分荒田。

条件是三年租约。

第一年低租。

第二年恢复一半正常租额。

第三年按田况重新议价。

梁家则更保守,只愿意一年一签,而且要求修好的水渠和田埂归地权方所有。

陈守田听完以后,立刻不同意。

“我们出人出工把荒田修好,三年以后租一涨,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陆承安问:“那你想怎样?”

“五年。”

“太长。”

“至少三年不涨。”

“也不行。”

双方第一次真正顶起来。

沈砚舟没有立刻替谁拍板。

因为两边都有道理。

地主担心低租长期锁死。

迁入村民则担心自己花几年把荒地修好,最后反而因为地变值钱被抬租。

这其实是最典型的“谁承担早期投入,谁享受后期收益”的问题。

最后,顾清禾提出一个办法。

不是固定租金。

而是把“改地投入”和“普通租金”分开。

陈家沟如果负责修渠、平田、清淤,第一年这些工按一定价值折租;第二年开始再按收成比例交租。三年以内,地主不得因为田地改善单方面涨租;三年以后重新议价,但如果不续租,需要补偿未折完的改地投入。

陆承安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陈守田也在算。

两边最终都觉得“不算舒服,但能接受”。

这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真正可持续的契约,很少让一方特别满意。

如果一边觉得占了大便宜,另一边通常只是暂时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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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那天,没有仪式。

只有几张纸。

陆家、梁家、陈家沟代表、县衙各留一份。

陈守田不识多少字。

却让那个会写字的年轻人一句句读给他听。

读到“三年内不得单方面涨租”时,他点头。

读到“村民不得转租、不得私卖地权”时,也点头。

最后是“县里遇灾、军役及公共征调,按临川普通户例办理”。

老人听到这里停了一下。

“还是会抓兵?”

屋里安静了些。

赵承礼没有骗他。

“如果州府正式征兵,临川户都会面对。”

陈守田问:“那我们从北边跑来还有什么用?”

这问题很重。

没人能用一句话回答。

最后沈砚舟说道:“至少这里不会今天抓一批,明天又抓一批,谁带走、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都不说。”

陈守田看着他。

“你能保证?”

“我能保证县里会问。”

“州里非要呢?”

“那就是另一个问题。”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按了手印。

因为乱世里,很多时候人争取不到“永远不会发生坏事”。

只能争取坏事发生时,至少有人承认它是一件需要解释、需要负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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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沟开始迁入废村以后,东坡一下轻松不少。

三百多人没有长期占用新安置地,反而自己带着车、工具和种子往东南走。

可他们也不是完全自给。

县里先借了二十日口粮。

陆家借牛。

顾家找人送来一批旧木料。

东坡几个会修渠的人也过去帮忙。

这些东西都记账。

不是白送。

这点陈守田反而坚持。

“救命粮可以白吃几天。以后不能。”

他说这句话时,贺老三正好在旁边。

两个老头第一次见面便互相看不顺眼。

贺老三觉得陈守田太爱算账。

陈守田觉得贺老三住了几个月就开始像本地人。

吵到最后,两个人竟然一起蹲在田边讨论冬菜怎么种。

沈砚舟远远看见,只觉得有些好笑。

人口迁移在账上是几百户。

在现实里,却只是两个老头开始争一条水沟应该往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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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沟真正安顿下来以后,新的问题很快出现。

孩子。

三百多人里有六十多个孩子。

原来的村塾先生没来。

会写字的年轻人只能教最基本的认字,却不可能整天不做别的事。

东坡同样有越来越多孩子。

过去大家忙着活下来,没有人认真想上学。

现在日子稍微稳一点,父母开始问。

陆承安最先提出,可以把陆家族学空出来一间。

但有条件。

只收识字基础班。

男女分开。

人数有限。

顾清禾听完第一句就问:“为什么男女分开?”

陆承安答得很自然:“族学一直如此。”

“那就不是给东坡开的。”

“你想男女混坐?”

“我只问一个七岁孩子认字,跟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又吵起来。

沈砚舟没有立刻站队。

真正的问题不是理念。

是师资和空间都不够。

最后的办法很临时:陆家族学收一部分年纪较大的男童;东坡自己找出两个识字的人,在工棚旁开一个简单蒙学点,男女幼童都可来;陈家沟那个年轻人则每三日下午教本村孩子。

没有统一教材。

没有完整课程。

甚至连桌子都不够。

孩子们大多坐木墩或者地上。

沈砚舟第一次去看时,一个小女孩正在歪歪扭扭写自己的名字。

她写错了一个字。

老师让她重写。

她问:“写这个有什么用?”

老师一时答不上来。

沈砚舟站在门外,也没有进去替他回答。

在这个时代,识字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必须。

可他越来越觉得,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就太容易被别人写成任何东西。

役丁。

逃兵。

亡。

失踪。

甚至不存在。

东坡失散人口簿让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文字并不只是读书人的东西。

有时候,它是一个普通人留下自己存在过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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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烈最近也开始学写更多字。

以前他只认少量常用字。

现在因为天天接触失散人口簿,很多名字逼着他学。

韩川反而学得更快。

兄弟俩晚上有时坐在登记棚外,一个认,一个写。

韩烈最早写得最好的是三个字:

韩福生。

后来会写韩川。

再后来能写曹进、周信、青河、西岭。

沈砚舟有一次经过,看见他正在练“归”字。

“为什么练这个?”

韩烈有点不好意思。

“魏六那一栏写了‘已归临川’。”

“所以?”

“以后用得到。”

沈砚舟没有问“给谁用”。

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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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府征调壮丁的事情暂时没有进一步命令。

这让临川稍微松了一口气。

可赵承礼没有把丁口册收起来。

反而让人继续细分。

谁是独子。

谁家有老人幼儿。

谁已经在公共工程中承担长期任务。

谁曾服兵役。

谁有伤病。

周延甫问:“州里又没让写这些。”

赵承礼答:“以后真要人,总不能到时候才问。”

沈砚舟听见以后,觉得县令从州城回来以后确实变了。

以前赵承礼也会争。

但更多时候是在公文下来以后再想办法少交。

现在他开始提前准备“为什么这个人不能简单被拿走”。

这不是反抗。

是县一级第一次试着把人从数字里重新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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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安的消息则越来越差。

魏成岳仍然拒绝点兵。

州府开始调南部几个县的守军向州城靠拢,却公开说只是“秋后换防”。

商人不信。

马价再次涨。

铁器也开始贵。

有人悄悄收弓。

赵承礼禁止县内私下大批购买兵器,却没有禁普通农具和猎弓。他不想让临川提前进入战争状态。

曹进听说以后,再次提出训练一批人。

这次不是旧兵。

而是普通青壮。

“至少会敲锣、守门、灭火、抬伤员。”

这个提议比上次成熟很多。

沈砚舟没有马上拒绝。

“不能叫练兵。”

“那叫什么?”

“应急值守。”

曹进笑。“换名字就不是练兵?”

“内容不一样。”

沈砚舟只允许训练几项:夜间集合、火灾扑救、城门疏散、伤员搬运、仓库失火时如何分工。不发军械,不练阵列,也不建立固定军事编制。

曹进一开始觉得太轻。

真正带了三天以后,反而发现这些事情并不简单。

一百个人听见锣以后多久能到。

谁负责哪条路。

谁知道水在哪里。

老人孩子先往哪撤。

仓库起火以后人群怎么不堵门。

这些东西和打仗不同。

却同样需要组织。

沈砚舟看了一次演练,只改了一个地方:所有小组不能按旧兵关系编,要把本地人、东坡人、旧兵混在一起。

理由依旧简单。

不能让旧军制重新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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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越来越深。

陈家沟的废村重新有了炊烟。

东坡出现了第一间简陋学堂。

长期住户接近七百户。

完全退出救济的人越来越多。

新安置地却始终没有空过。

总有人来。

几十个。

一百个。

有时只是一家。

有时是半个村。

临川开始习惯路上一直有人。

这种习惯本身令人不安。

因为只有乱世,人才会不断从自己的家里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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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傍晚,赵承礼把沈砚舟叫到县衙后堂。

桌上没有州府公文。

只有一封私人信。

韩敬之写的。

信里说,州府准备第三次要求北安点兵。

如果魏成岳再拒,可能会派一名更高级的官员亲自前往。

赵承礼说道:“这次可能真压不住。”

“州府会动兵?”

“不知道。”

“北安呢?”

“也不知道。”

沈砚舟看了信很久。

赵承礼问:“你现在最担心什么?”

“不是北安打过来。”

县令有些意外。

“那是什么?”

“更多人先过来。”

真正开战以前,最先跑的往往不是军队。

而是百姓。

如果北安和州府公开翻脸,安平、青河以及两边道路上的村镇很可能出现比之前更大的南逃。

现在东坡七千多人。

新安置地只能短期容一千左右。

陈家沟这种整村迁入也不可能每一批都有地安置。

赵承礼点头。

“那就提前准备。”

沈砚舟说道:“这次不能只准备地。”

“还要什么?”

“分流。”

他把已经出现的人分成几种:短期避乱、准备继续南下、临川有亲属、能自养想留下、完全需要救济、成建制村落、旧兵和役丁。

不是所有人都应该进东坡。

也不是所有人都该在临川长期留下。

赵承礼看完以后,忽然说道:“你这是准备把人往别处送?”

“不是送。”

“那是什么?”

“让他们有选择。”

有人想继续南下,县里可以提供路况和中途落脚信息。

有人有亲属,先投亲。

完整村落可以找荒地租住。

有手艺的人优先接市场和工棚。

真正没有能力的人才主要进入长期救济。

这样临川不是一道把所有人留下的门。

而是一个节点。

赵承礼想了很久。

“可以试。”

---

第二天,东坡登记处多了一块新木牌。

不再只写“姓名、原籍、人口”。

而是多问一句:

“你准备去哪?”

有人回答不知道。

有人说南边。

有人说找丈夫。

有人说就想留临川。

第一次,县衙不再把所有逃难的人假定成同一种人。

陈守田来看了一眼木牌,站了很久。

“要是我们来的时候也问这个,我可能还是会说留。”

沈砚舟笑。“现在后悔?”

老人摇头。

远处废村有人正在修渠。

孩子在土路上跑。

两头瘦牛已经被养得稍微有了些精神。

“不是后悔。”

陈守田说道,“就是以前从来没人问我们想去哪。”

逃难的人,常常只被问从哪来。

很少有人问他们要到哪里去。

沈砚舟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问题看起来只差几个字。

其实完全不同。

“从哪来”是在记录一个人失去了什么。

“到哪里去”才是在问,他以后还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

当天夜里,北门传来急促的锣声。

不是敌兵。

也不是火灾。

是一支从安平方向来的车队在城外停下。

一共二十多辆车。

车上没有普通货物。

全是伤员。

有百姓。

也有兵。

送他们来的车夫只说,安平北边发生了冲突,具体是谁和谁打起来,他也说不清。

谢永年赶到以后,在其中一个伤兵身上找到一块北安腰牌。

韩烈认得。

十二营。

那人已经高烧,意识不清,被抬进医棚前却一直抓着韩烈的袖子。

韩烈低下头才听清他反复说的几个字。

“西岭乱了。”

随后又说了一句:

“魏崇山杀自己人。”

这一次,没有人急着追问。

因为伤员太多。

杨大夫已经在喊热水、布、灯和人手。

沈月棠从医棚里跑出来,满手都是血,只对哥哥说道:

“别站着,帮忙。”

沈砚舟立刻卷起袖子。

北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以等天亮。

眼前这些人等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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