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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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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第四章 河水

洪峰冲进旧河滩以后,所有人都以为西堤可以暂时松一口气。

至少最初半个时辰是这样。

原本紧贴堤顶往上顶的河水明显缓了一层,柳湾那一段最危险的水位终于不再继续疯涨。几个守在堤上的河工甚至坐下来喘气,有人把湿透的草帽摘下来,仰脸接雨,说总算能活一口了。

沈砚舟却没有走。

他站在旧河口上方的一处土坡,看着水往低地里铺。

一开始,洪水按照预想的方向进入废弃河道。那条旧河多年没有真正行水,河槽已经被泥沙和杂草侵占,最窄处甚至只剩一道浅沟。可洪水不在乎它还算不算河。

水一来,过去的地形便一点点显出来。

低处先满。

再沿着更低的地方往前寻找出口。

这是水最简单、也最可怕的地方。

它没有意见。

也不会争论。

哪里低,它就去哪里。

河务老吏姓孙,叫孙怀义。六十多岁,脸黑瘦,背有些驼,年轻时就在河上做事。此刻他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划着泥。

“旧河以前从这里走。”

他指给沈砚舟看。

“再往东南。”

“穿过柳洼。”

“最后重新接回青溪。”

沈砚舟问:“现在还能通?”

孙怀义摇头。

“后面早堵了。”

“什么时候堵的?”

“慢慢堵的。”

“十几年了。”

“有人填河种地,也有人盖了房。”

沈砚舟皱起眉。

“房?”

孙怀义抬眼看他。

“你不知道?”

沈砚舟没答。

原主对河务并不熟。

孙怀义站起来,往东南方向指。

雨幕中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屋顶。

“柳洼后面,后来聚了些穷户。”

“河废了以后,地不要钱。”

“有人搭棚。”

“慢慢就成了村。”

沈砚舟心里一沉。

“多少人?”

“这个……”

孙怀义没有立刻回答。

旁边一个年轻河工道:“怕有一两百户。”

沈砚舟猛地转头。

“一两百户?”

河工被他问得有些紧张。

“都是后来搬过去的。”

“有本县的。”

“也有外地来的。”

“户册上未必全有。”

陆承安此时也走了过来。

他显然听见了。

“柳洼村?”

孙怀义点头。

陆承安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旧河会往那边去?”

“照以前的河道,是。”

“多久?”

孙怀义回头看了看正在不断扩大的水面。

“不好说。”

“一个时辰。”

“也可能更快。”

沈砚舟看着他。

“为什么之前没人说?”

孙怀义脸色很难看。

“县衙舆图上没有。”

“这河废了十几年。”

“谁还拿旧河当河?”

这句话说完,没人再责怪他。

因为它太真实。

地图是旧的。

村子是新的。

河道也是旧的。

可洪水来的时候,所有这些被人忘记的东西突然又重新发生关系。

沈砚舟转身就走。

孙怀义问:“去哪?”

“柳洼。”

陆承安也跟上。

“我去。”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

“那边也有陆家的佃户。”

“而且旧河是因为陆家田开的。”

他说得平静。

“真淹了人,我不能装作不知道。”

两个人没有再争。

——

柳洼比沈砚舟想象中更低。

一进村,他就明白为什么穷人会住在这里。

地便宜。

甚至很多地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宅地。

茅屋、木棚和泥墙房散在一片略微隆起的土埂上,屋前屋后都是菜畦、水塘和小块田。平日也许不算坏,离城不远,又靠近河沟,种菜、养鸭、打短工都方便。

可一旦进水,这里几乎没有退路。

村里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站在门口看雨。

有妇人在收衣服。

几个孩子甚至在积水里踩泥。

沈砚舟直接问路边一个老人:“里正在哪?”

老人摇头。

“我们这里哪有里正。”

“那谁管事?”

“各过各的。”

又是一个不在制度里的地方。

沈砚舟心里那种不安更重。

他转头对孙怀义道:“分开喊。”

“让所有人马上收东西。”

“先带老人孩子往高处走。”

“高处在哪?”

孙怀义往西南看了一眼。

“有座破土地庙。”

“地势高一点。”

“能站多少?”

“站人够。”

“住不了。”

沈砚舟道:“先过去。”

陆承安已经叫身边管事去找村里的壮劳力。

“把牛车、驴车都找出来。”

“别搬家具。”

“只带粮、被褥、钱和孩子。”

有个中年男人听见了,立刻冲过来。

“为什么走?”

陆家管事说道:“旧河开了。”

男人愣了一下。

“什么旧河?”

沈砚舟指向西北。

“那边的水会过来。”

男人顺着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哪有水?”

“现在还没到。”

“没到让我们走什么?”

周围已经有人围过来。

有人问:“是不是又要征地?”

还有人说:“官府早就想赶我们走。”

声音很快杂起来。

沈砚舟第一次真正体会到:

知道危险的人和不知道危险的人之间,也会形成冲突。

在他看来,撤离是显而易见的。

在这些人看来,却可能只是官府又一次莫名其妙的命令。

一个老妇人叉着腰道:“我这屋盖了七年。”

“去年大水都没淹。”

“凭什么说走就走?”

另一个人跟着道:“粮还在屋里。”

“鸡鸭怎么办?”

“猪怎么办?”

“我们走了,回来东西都让人偷了,谁赔?”

沈砚舟没有生气。

因为他们问的都是实际问题。

灾难预警最困难的地方从来不是发出命令。

而是:

为什么别人要相信你。

他抬手让大家安静。

“我不让你们永远走。”

“只走到今晚。”

“如果水不过来,明天就回来。”

有人立刻问:“东西丢了怎么办?”

沈砚舟道:“县里派人守。”

“谁守?”

“我去调人。”

那老妇人冷笑:“你说调就调?”

沈砚舟被问住了。

他现在不过是书吏。

确实没有调兵的权力。

陆承安却往前走了一步。

“陆家出二十个人。”

周围慢慢安静了一点。

陆家在这一带显然比县衙更有实际分量。

陆承安继续道:“再出两辆车。”

“谁家有行动不便的老人,先送。”

“若今晚不进水,明早我赔你们一顿饭。”

有人笑了一下。

紧张的气氛松了些。

可还是有人不愿意。

沈砚舟没有继续劝。

他转向孙怀义。

“水从哪里先来?”

孙怀义指着村北的一条浅沟。

“应该那里。”

“多远?”

“不到三里。”

沈砚舟道:“带几个人去看。”

“每一刻钟回来报一次。”

“水一旦出现,不要等。”

孙怀义点头。

这比继续争论有效。

只要让危险变成看得见的东西,很多人自然会动。

——

第一批愿意离开的,大多是带孩子的妇人。

她们不一定真相信洪水会来。

只是觉得冒一晚雨,总比拿孩子赌要强。

随后是老人。

再后来,一些男人看见陆家真的派来牛车,也开始收粮袋和被褥。

可仍有几十户不走。

其中一个姓马的汉子态度最硬。

三十多岁,肩膀宽,裤腿上全是泥。

“我不走。”

他说。

“水真来,我再走。”

沈砚舟问:“到时候来得及?”

“去年河也涨。”

“我站屋顶上一夜都没事。”

“这次不一样。”

“哪次你们都说不一样。”

马姓汉子看着他。

“沈书吏,我认识你。”

“你娘卖面,我吃过。”

“你也不是坏人。”

“可你们这些衙门里的人,一出事就让穷人先挪。”

“我们挪完了,地没了,屋也没了,最后一句‘天灾’,就完了。”

沈砚舟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也没法马上反驳。

因为这显然不是第一次发生。

马姓汉子又道:“你让我走,可以。”

“先告诉我,屋冲了谁赔。”

沈砚舟道:“如果是因为分洪造成的,会记损失。”

“谁记?”

“县里。”

“县里有钱?”

和陆承安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

沈砚舟忽然意识到:

真正复杂的政策问题,并不只存在于官府和豪族之间。

普通人也一样看得明白。

因为他们输不起。

一个官府欠据违约,顾家还能撑。

一个穷人失去屋子,也许就什么都没有了。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我现在不能保证什么时候赔。”

马姓汉子冷笑。

“那不就得了。”

“但我能保证一件事。”

“什么?”

“如果水来了,你留在这里。”

“屋子可能没。”

“人也可能没。”

“你要守的是房。”

“还是命?”

马姓汉子不说话。

沈砚舟又道:“房真没了。”

“我会把你的名字记下来。”

“我不能答应今天赔。”

“但我答应不会让这件事没人认。”

这承诺其实很弱。

甚至有些可笑。

一个小书吏。

一句不会没人认。

能值多少钱?

可马姓汉子看了他一会儿。

最终转头冲屋里喊:

“把娘先送走!”

他自己仍没走。

但已经开始搬东西。

沈砚舟知道,这就够了。

治理很多时候并不是让所有人服从。

而是先让最危险的人少一点。

——

半个时辰以后,第一声喊从村北传来。

“水!”

所有人同时停手。

一个年轻河工一路跑回来。

鞋都跑掉一只。

“沟里进水了!”

“多快?”

孙怀义紧跟在后面。

“快!”

“比我想的快!”

“旧河前面有处堵口,水绕出来了!”

沈砚舟心里一紧。

“绕哪边?”

孙怀义指向东北。

“不是直进村。”

“往菜地去了。”

陆承安立刻问:“那不是更好?”

孙怀义却摇头。

“不好。”

“那边更低。”

“再过去……”

他喘了两口气。

“是北城外的官道。”

沈砚舟愣了一下。

北城外。

官道。

流民。

他脑中立刻浮出城门外那一大片人。

七八百。

也许现在已经过千。

他们就在低处。

而且根本不知道分洪的水正在从侧面绕过去。

“北门!”

沈砚舟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转身就跑。

陆承安在后面喊:“马给他!”

有人牵来一匹马。

沈砚舟看了一眼。

原主会骑。

至少身体记得。

他翻身上马的时候动作并不好看,差点从另一侧滑下去。

陆承安也上了马。

两个人一路往北城赶。

——

官道已经开始积水。

不是下雨形成的积水。

而是带着泥沙、枯枝和草根的浑水,从道路西侧一点点漫过来。

最初只到脚踝。

流民里很多人根本没意识到问题。

有人甚至拿盆接水。

等沈砚舟赶到时,城门外的人已经比之前多了至少一倍。

上千人挤在城墙根下。

牲口、车、包袱、锅、孩子,什么都有。

而水正从西边往这里漫。

沈砚舟翻身下马,鞋刚落地,水已经没过脚面。

他冲守门兵喊:“把人往东边高地赶!”

那守门兵不认识他。

“你谁?”

沈砚舟直接道:“旧河分洪,水往这里来了!”

对方还没反应。

陆承安已经到了。

“照他说的做!”

守门兵显然认识陆家公子。

犹豫一下,开始叫人。

“往东!”

“都往东走!”

可一千多人根本不是一句喊就能动的。

最靠近城门的人以为官府要关门,反而开始往里挤。

后面的人又不知道前面发生什么。

一乱,所有人都乱。

一个孩子被撞倒。

有人尖叫。

一头驴受惊,扯断绳子往人群里冲。

守门兵开始用枪杆推人。

场面瞬间失控。

沈砚舟站在门洞边,大喊:

“不是关门!”

“西边来水了!”

没人听得见。

太吵。

他忽然看见城楼旁挂着一面铜锣。

直接冲过去拿下来。

狠狠敲。

铛——

声音穿过雨幕。

又敲。

铛——

连续十几下。

人群终于有一部分看向他。

沈砚舟站到一辆翻倒的车上。

“听我说!”

“不是关门!”

“西边分洪,水已经过来了!”

“往东走!”

“女人孩子先走!”

“车不要堵门!”

“东西搬不动的先扔!”

有人喊:“你让我们去哪!”

沈砚舟指向东边。

“城墙东侧高地!”

“先离开这条路!”

又有人喊:“我们要进城!”

人群重新躁动。

“开门!”

“让我们进去!”

“凭什么不让!”

沈砚舟看向半开的城门。

这一刻,他终于碰到了那个从早上一直逼近的问题。

开。

还是不开。

不开。

水可能很快淹过来。

一千多人无处可去。

开。

这些人一旦同时涌入城内,北门秩序可能立刻崩溃。

而城内粮食、住宿、疾病、治安,没有一样准备好。

守门军官也看向他。

“沈书吏。”

“县里没令。”

“我不能开。”

沈砚舟问:“派人去报要多久?”

“来回至少两刻。”

两刻。

半小时左右。

沈砚舟低头看水。

已经到脚踝上方。

而且在涨。

他又看向城外。

有老人。

有孩子。

有病人。

还有那个叫韩烈的年轻人。

韩烈此刻正背着早上那个发烧孩子,站在人群边缘。

两人隔着乱哄哄的人群对视了一眼。

韩烈没说话。

可沈砚舟忽然想起他之前问的那句:

门到底开不开?

早上他说不知道。

现在必须知道了。

陆承安已经走到他身边。

“不能全开。”

他说。

沈砚舟看向他。

陆承安指着城门。

“全开,所有人会挤。”

“开小口。”

“分批进。”

守门军官立刻道:“没有县令命令……”

陆承安打断他。

“出了人命,你担?”

军官脸色变了。

这句话很不公平。

因为不管开还是不开,他都承担风险。

沈砚舟却突然有了办法。

“不是进城。”

几个人都看向他。

“什么意思?”

“让他们先进门洞。”

沈砚舟说道。

“北门内侧不是还有一片练兵场?”

守门军官点头。

“有。”

“用绳子围起来。”

“所有人只进练兵场。”

“不能散进城。”

“登记。”

“分村。”

“发牌。”

“病人单独放。”

陆承安立刻明白了。

“把城门变成临时收容地。”

“对。”

“这样不算完全放进城。”

“又能避水。”

守门军官还在犹豫。

沈砚舟看着他。

“县尊追究,我去说。”

“你去说有什么用?”

确实。

沈砚舟只是书吏。

陆承安却道:“陆家作保。”

守门军官终于没话了。

他转身大喊:

“开半门!”

“只放人!”

“车全部留外面!”

“每次五十!”

“进去不准乱走!”

门外先是一静。

随后像潮水突然找到出口一样,人群开始往前涌。

“别挤!”

“先女人孩子!”

“车留下!”

“把驴牵开!”

没人完全按命令做。

但秩序终于开始形成。

韩烈背着孩子排到前面。

经过沈砚舟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你知道了?”

沈砚舟没明白。

“什么?”

“门开不开。”

沈砚舟看着他。

“知道了。”

韩烈没有笑。

只点了一下头。

然后背着孩子走进城门。

——

第一批人刚进去不久,西边的水突然明显加快。

原本只是漫过道路。

几乎转眼就到了小腿。

人群里终于真正恐慌起来。

后面的人不再争着带车。

有人直接把箱子扔掉。

有人放开牲口。

一个女人摔倒,马上被两个人拉起。

沈砚舟和守门兵一起站在门口往里分人。

“五十!”

“停!”

“先登记!”

“下一批!”

没人知道到底进了多少。

名册很快就被雨打湿。

最后干脆改成每进一组,就在木牌上划一道。

粗糙。

不精确。

但至少还能数。

水越来越深。

城外一辆装着全部家当的独轮车被冲倒。

男人扑过去想捞一只木箱。

箱子刚抓到手,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水带倒。

韩烈不知什么时候又从城里跑出来。

直接跳进水里抓住了他。

两个人顺着水滑出去几丈,才被旁边的人用绳子拉住。

沈砚舟冲过去。

“你出来干什么!”

韩烈全身都是泥。

“还有人没进。”

“孩子呢?”

“交给一个大娘了。”

“你不要命?”

韩烈看着他。

“命在这。”

他说完,又去拉另一个老人。

沈砚舟站在原地。

一时间没说出话。

——

最后一批人进门时,天已经开始暗。

练兵场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没人有棚。

只能暂时挤在墙根、廊下和搭起的油布底下。

孩子哭。

病人咳。

有人找家人。

有人守着仅剩的包袱发呆。

城门重新关小。

不是完全关死。

留着一道缝,方便外面还有零散的人进来。

沈砚舟站在门楼下,看着那片临时收容地。

守门军官走过来。

“粗数一千四百三十六。”

“可能漏了几十。”

沈砚舟点头。

比早上多了差不多一千。

而这还只是一天。

军官又问:“他们吃什么?”

沈砚舟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去县衙。”

军官冷笑了一声。

“现在知道难了?”

沈砚舟看他。

“早就知道。”

“只是之前难的还不是这个。”

军官没听懂。

沈砚舟也没解释。

因为今天他们每解决一个问题,都在制造下一个问题。

开旧河滩。

保住西堤。

却让柳洼受威胁。

疏散柳洼。

却让分洪水冲向北门。

打开北门。

救下一千多人。

现在,他们又多出一千多张嘴。

没有一件事真正结束。

这才是现实。

——

回县衙的路上,雨终于小了。

天边甚至露出一点灰白。

如果只看天空,会以为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

街上却完全不是这样。

米铺门口的牌子又换了。

白米一斗:

八十四文。

沈砚舟停住脚。

早上四十六。

中午六十二。

现在八十四。

一天之内几乎翻倍。

顾清禾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米铺对面。

她也在看那块牌子。

“看见了?”

她问。

沈砚舟点头。

“你们顾家的呢?”

“没涨。”

“为什么?”

“已经卖完了。”

沈砚舟转头。

顾清禾神色很平静。

“七百石给了县里。”

“剩下能卖的,我下午按六十六文放出去。”

“两个时辰就没了。”

沈砚舟问:“后悔吗?”

顾清禾想了想。

“如果按现在的价卖。”

“今天能多赚很多。”

“所以呢?”

“所以当然有一点。”

她说得很自然。

“我是商人。”

“又不是菩萨。”

沈砚舟笑了一下。

顾清禾也看了他一眼。

“你呢?”

“什么?”

“开北门。”

沈砚舟神情顿住。

“你知道了?”

“全城很快都会知道。”

她看着米价牌。

“今天进来一千多人。”

“明天粮价还会涨。”

沈砚舟没有否认。

顾清禾问:

“后悔吗?”

这一次,轮到他沉默。

他看向街道。

一个男人刚买到一小袋米,紧紧抱在怀里。

另一个妇人站在铺门外,显然已经付不起八十四文,拉着孩子慢慢走开。

他终于说道:

“不知道。”

顾清禾点头。

“这答案比你早上那个六十文靠谱。”

沈砚舟看她。

“什么意思?”

“早上的你,像是觉得事情都能算出来。”

“现在呢?”

沈砚舟看着那块木牌。

过了很久才说:

“现在觉得。”

“算得越多。”

“欠的越多。”

顾清禾没有笑。

她似乎听懂了。

两个人站在逐渐变暗的街上,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时,县衙方向忽然有人骑马奔来。

“沈书吏!”

沈砚舟回头。

来人是王敬山。

老书吏脸色比早上还难看。

他勒住马,连气都没喘匀。

“快回去。”

“怎么了?”

“东仓。”

“东仓怎么了?”

王敬山咽了一口唾沫。

“查出来了。”

“什么?”

“账不对。”

沈砚舟皱眉。

“差多少?”

王敬山盯着他。

雨水顺着斗笠往下滴。

“不是少一点。”

“是整整三千石。”

街上的人还在抢粮。

城门里刚刚多了一千四百多个无家可归的人。

真正的洪峰仍没有完全过去。

而官仓里本应该存在的三千石粮,

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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