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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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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4 章

第204章 地都去了哪里

重核田亩的命令发出去以后,前五天几乎没有什么明显动静。

七县照常送文书,州府照常催账,北河还在修渠,临水忙着渡口,山阳继续报缺路缺人。表面上看,这道命令并没有真正惊动谁。沈砚舟却知道,并不是没人动,而是所有人都在等,等他究竟想查到什么程度,也等这次所谓“重核田亩”是不是和过去许多次清册一样——县里自己报一遍,州里看一遍,最后换几本新册子,事情便算过去;还是这位刚从战争里出来的经略使,真准备把土地一层层翻到底。

第六天,安平先送来第一份“初核差异”。

册上田亩与重新申报的实有田亩相比,只多出三千七百余亩。

何慎看到数字便皱起眉。

“只差这些?”

沈砚舟也觉得少。安平陆家一个家族的产业便已经极大,整个县重新核下来却只多出三千多亩,怎么看都不太合理。他没有马上说这份数是假的,只问负责汇总的书吏:“这次怎么核的?”

书吏翻了翻随文。

“各乡里正重新报。”

沈砚舟笑了一下。

“还是原来那些人?”

“是。”

“那就还是原来的眼睛。”

书吏不敢接话。

沈砚舟也没有发火,只让安平再报一次,不过这一次不再直接问“实有田多少”,而是把问题拆开来问:过去十年一共有多少地契变更,主要水利究竟服务哪些户,秋粮收成最高的二十个村在哪里,每个大户实际雇佃多少人,宗族、寺院、学田、义庄分别掌握多少土地。

这些问题原本分散在不同账里,从来没有被放到一起比较。

等几张表真正摆到桌上,问题立刻露了出来。

同一片地方,在正式地册里只有三千亩;按河工分摊记录,却像是五千亩;从粮食估产看,又更接近六千亩;而按佃户数量和实际耕作能力推算,甚至足够种八千亩。

沈砚舟把几张纸并排摊开。

“哪一个是真的?”

何慎看了一会儿,反而道:“可能都是真的。”

沈砚舟抬头。

何慎解释:“地册记的是应税田,河工记的是受益田,粮估算看的是产出,佃户数又按实际耕作。只要中间有人把一部分田从应税名目里挪出去,其他账上仍然会留下痕迹,所以数字才会越看越不一样。”

沈砚舟问:“怎么挪?”

何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把近几年出现过的名目一项项写下来。

族田。

义田。

学田。

寺产。

嫁妆田。

代耕田。

寄名田。

赎买未过户的地。

债田暂押。

还有一种最常见也最难查的情况:地实际上已经转到大户手中,仍由原来的农户继续耕种,可税却还挂在旧户头上。这样一来,真正拥有土地的人未必交税,真正承担税的人也未必还拥有土地。

沈砚舟看着这些名目,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土地”并不是一块安安静静躺在地上的东西。

它会换名字,也会换主人;会换责任,也会换记法。有时候同一块地甚至同时存在两个主人——一个写在法律和册子里,一个真正决定它怎么种、收多少粮、最后落进谁家仓里。

第七天,他让安平县送来二十份近年土地交易契约,结果县里只找出十一份。

县令解释,很多私人交易根本没有经过官府登记。

沈砚舟问:“为什么不登记?”

“嫌麻烦。”

“还有呢?”

县令迟疑了一下。

“过户要交契税。”

事情一下清楚了许多。

为了少交眼前一次过户的钱,买卖双方都愿意让旧册继续不变。时间一长,官府看到的土地所有权便和现实越来越远。沈砚舟又问:“他们不怕以后出纠纷?”

县令苦笑。

“当然怕。”

“那为什么还这样做?”

“因为十年后的纠纷,还没有今天那笔钱要紧。”

沈砚舟听完,没有再问。

人从来不会自动为了长远的确定性,放弃眼前看得见的一点利益。如果一套制度要求所有人每一次都做“最正确”的选择,那么最后最先长出来的,往往不是守规矩的人,而是绕开规矩的方法。

真正的问题,到这里才开始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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