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第207章 不能一起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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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舟进京后的第三天,户部尚书郑怀庸亲自来见他。
这件事本身就很说明问题。按官阶,户部尚书在他之上;论资历,郑怀庸也比他更熟京城、更熟朝廷。可沈砚舟这次回京,身份并不只是一个新任户部侍郎。他仍主署江南事务,手里握着北州清田留下来的整套方法,又被皇帝亲自点名,参与天下田赋、户籍、仓储、转运与军费整饬。换句话说,他既在户部,又不完全属于户部;既是朝廷二品重臣,又仍然保留地方上的实权。
这种位置,最容易让所有人都不舒服。
郑怀庸五十多岁,做了二十多年财赋官,是真正从州县账房一步步熬到尚书位置的人。他进门时没有摆上司架子,只带了一本册子,坐下以后先看了看沈砚舟的新值房,笑道:“不习惯?”
沈砚舟也笑。
“桌子比北州大。”
“账也比北州多。”
郑怀庸把手里的册子推过去。
沈砚舟没有立即打开。
“什么?”
“你迟早要看的东西。”
“隐田?”
郑怀庸抬眼看他。
“你果然知道。”
“猜的。”
册子很厚,不是正式户部总册,封面甚至没有题字。翻开第一页,便是各州主要豪族、寺院、勋贵、宗室和官员之家涉及免税、减税、寄名、争议田产的情况。有些写得很确定,有些只有估数,还有一些只留下一句:
“地方久不敢核。”
沈砚舟翻了十几页,脸色反而越来越平静。
不是因为不惊讶,而是数字大到一定程度以后,惊讶已经没有意义。北州九十万亩隐田,在这本册子里只算一角;江州一地,光几个大族和寺院名下有争议的田,就可能超过这个数。南州更多,海州则因为商人持田、盐场、码头和宗族交错,账更加难看。
沈砚舟问:“这本册子户部有多久了?”
郑怀庸道:“最早的一部分,十几年。”
“为什么一直没查?”
“查过。”
“结果呢?”
郑怀庸笑了一下。
“换了几批官。”
这句话已经够了。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仍然平和:“沈侍郎,你在北州查陆家,能查,是因为北州刚打完仗。战时秩序被打散了,很多旧关系也松了,加上你刚立下守城和白石滩的大功,地方没人愿意在那个时候硬顶你。江南不一样。江南的大族不是一县一家,一个家里可能有人做官,有人掌书院,有人做生意,有人和盐商联姻,有人出过军费,还有人跟宫里有关系。你动一页田册,可能先碰县令,再碰州府,再碰户部,再碰御史台,最后连政事堂都有人来问。”
沈砚舟继续翻着册子,淡淡道:“听起来很热闹。”
郑怀庸看他。
“你还笑?”
“总不能哭。”
郑怀庸也笑了一下。
“皇上喜欢你这一点。”
沈砚舟停住。
“哪一点?”
“敢碰事,又不先喊口号。”
这评价让沈砚舟沉默了一瞬。
皇帝确实越来越器重他。这种器重不是突然来的,而是从灾荒、州政、北线战争、守城、粮道,再到战后财政,一点点积累起来的。沈砚舟每一次都没有把自己做成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人,他会争,会反驳,也会明确告诉皇帝“这个做不到”;但真正需要承担时,他又能把责任接下来。
皇帝喜欢这样的臣子,因为能用,也因为少。
可沈砚舟比谁都清楚,皇帝越器重,一个人越容易产生错觉:觉得自己的判断天然比别人重要,觉得绕开程序也没关系,觉得只要“我是为天下好”,便可以少受一点约束。他刚从战争里出来,对这种感觉比过去更警惕。
郑怀庸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便直接道:“你现在是二品,又主署江南,皇帝还直接听你的奏。这意味着什么,你最好比别人更早想清楚。”
沈砚舟没有装糊涂。
“意味着很多人会来找我。”
“已经来了。”
郑怀庸说完,从袖里拿出几张名帖。
江州大族。
南州书院。
海州商会。
还有两个勋贵之家。
措辞都很客气,请安、叙旧、请教江南财赋,没有一张直接写“田”。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真正关心的是什么。
沈砚舟看完,问:“你来是提醒我见谁?”
“不是。”
郑怀庸摇头。
“我是来提醒你,不能一起得罪。”
这句话终于落到真正要害处。
沈砚舟抬眼看他。
郑怀庸没有回避:“你若同时动豪族、寺院、商人、官员和地方州府,最后不是他们一起改,而是他们一起等你走。你如果不走,他们就会一起想办法让你走。财赋这件事,不能只看谁占了便宜,还得看谁有能力拖你,谁能串起来,谁能单独谈,谁一定要碰,谁可以先放一放。”
沈砚舟沉默了很久。
这和打仗确实越来越像。
不是因为有人拿刀,而是因为你不能同时打开所有方向。韩烈在白石滩知道预备队不能一次用完,现在轮到沈砚舟学另一种意义上的预备。
第二天,皇帝召他入宫。
不是大朝,是单独召见。
皇帝近来身体已经不如从前,精神却仍然很好。沈砚舟进去时,案上摆着三份东西:北州清田报告、江南近三年田赋,以及一份军费总表。
皇帝没先谈守城,也没谈封赏,开口便问:“户部说没钱。”
沈砚舟答:“是真的。”
“江南这么富,为什么没钱?”
“因为江南富,不等于朝廷富。”
皇帝抬头看他。
“有什么区别?”
沈砚舟想了一下,道:“钱在商人手里,是生意的钱;在豪族手里,是土地和家产;在寺院手里,是香火和施舍;在百姓手里,是过日子的钱。只有真正进了官库,才是朝廷的钱。”
皇帝道:“那就收。”
沈砚舟没有立即接。
皇帝看着他。
“怎么,不敢?”
“敢。只是收多少,向谁收,按什么收,收了以后做什么,都要先想清楚。”
皇帝笑了一下。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户部。”
沈砚舟也笑。
“刚上任,学得快。”
皇帝手指点了点江南田赋表。
“朕把江南交给你,不是让你慢慢看十年。北军还在,军费不能停,河工也不能停。江南再富,如果国家拿不到钱,这个富对朝廷没有用。”
沈砚舟听见最后一句,沉默了一会儿。
“对朝廷没用,不等于对天下没用。”
殿里一下静了。
旁边内侍下意识低下头。
皇帝却没有发怒,只看着他。
“说。”
沈砚舟道:“商人手里的钱在跑,能运粮,能开船,能雇人;豪族手里的粮有时能赈灾,寺院也养人。若为了国库一下把这些全抽干,朝廷短期可能有钱,地方却会先死。”
皇帝问:“所以不收?”
“收。”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砚舟抬起头。
“臣想说,税不是惩罚财富,是分担共同成本。江南富,当然应该多担,但不能因为谁有钱就随时拿。规则一旦随人变,商人会藏钱,豪族会藏地,百姓会逃户,最后账反而更少。”
皇帝听完,忽然笑了。
“所以朕才要你去。”
沈砚舟一怔。
皇帝把北州报告推到他面前。
“你在北州没有先抄陆家,也没有因为陆家办学修渠就不查。这就是朕要的。朕不要一个只会替国库抢钱的人,抢钱容易,抄几家就是。朕要的是以后每年都能收,而且大家知道为什么交。”
这句话让沈砚舟第一次真正理解,皇帝为什么会把江南事务继续压在他手里。
不是单纯宠信,也不只是赏功,而是因为朝廷需要有人解决一个已经拖了多年的问题。国家的支出越来越大,军队要钱,河工要钱,赈灾要钱,官署也要钱;可旧的税制越来越无法覆盖一个正在变化的社会。土地还在,商业在变,财富也在变,如果仍然只靠过去那套册籍,朝廷迟早会越来越穷。
皇帝问:“你准备先做什么?”
沈砚舟道:“先不加税。”
皇帝皱眉。
“那做什么?”
“先把谁在交、谁没交、谁交了别的钱查清。”
“多久?”
“至少半年。”
皇帝立刻摇头。
“太久。”
“那四个月。”
“三个月。”
沈砚舟抬头。
皇帝看着他,笑道:“你在北州打仗的时候,没这么会讨价还价。”
沈砚舟道:“打仗对手在外面,现在对手在账里。”
皇帝终于笑出声。
最后给了四个月,但加了一条:江南重大财赋事务,可以由沈砚舟直接奏闻,不必层层经过地方转运。
这是很大的权。
也是一把很锋利的刀。
沈砚舟离宫时,手里多了一道手敕。还没走出宫门,消息便已经传开了:户部侍郎,二品,主署江南,可以直奏财赋,皇帝亲自给了四个月期限。
这些词一旦组合到一起,沈砚舟立刻从“刚立大功的地方重臣”,变成所有和江南土地、税赋有关的人必须重新判断的一股力量。
当天晚上,送到他府上的名帖多了一倍。
顾清禾看着门房抱进来的一摞东西,笑了一下。
“你现在值钱了。”
沈砚舟正在脱外袍。
“以前不值钱?”
“以前别人找你,是因为你能办事。现在找你,是因为你能决定他们要不要多交钱。”
“这区别很大?”
“非常大。”
她随手翻了几张:江州许氏、海州商会、南州一座大寺,还有某位御史的岳家。
顾清禾问:“你准备见谁?”
沈砚舟道:“现在一个都不见。”
“一个都不见?”
“现在私下见,别人只会猜我跟谁先谈了条件。”
顾清禾点头。
“那会得罪所有人。”
“不是永远不见。”
“说人话。”
沈砚舟笑了。
“公开见。”
第二天,户部便发出通知:凡涉及江南田赋、隐田、商税、河工、仓储意见者,不以私帖陈情。十日后设江南财赋议事,地方官、豪族、商会、寺院及乡绅代表皆可递交书面意见,由户部统一登记。
郑怀庸看到通知以后,沉默了半天。
“你这是把想私下找你的人,全赶到一张桌上?”
“嗯。”
“他们会骂你。”
“至少骂的时候彼此能听见。”
郑怀庸笑了一下。
“你这人真麻烦。”
沈砚舟也笑。
“你现在后悔让我看那本册子了?”
“有一点。”
第一场江南财赋议事还没开,阻力已经出现。有人上奏说户部不该让商人参与税议,有人说寺院事务不应与俗税并论,也有人说豪族承担地方公益,本就应有减免;另一些御史则反过来弹劾江南大族侵占民田、逃避国税,要求沈砚舟立即全面清丈、追补十年。
两边都很用力。
一边要他别动。
另一边要他狠狠动。
沈砚舟看完这些奏章,没有马上选边,只让人分成三堆:主张不查的,主张全追的,提出具体办法的。
第三堆最薄。
薄得可怜。
郑怀庸站在旁边看见,笑道:“朝廷向来如此。意见很多,办法很少。”
沈砚舟问:“皇帝看过吗?”
“看过。”
“怎么说?”
“说让你办。”
沈砚舟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受器重的另一面。
事情会越来越多地落到你身上,而且因为皇帝相信你,很多原本应该由更多人共同承担的判断,也会慢慢被推过来。
他不想这样。
所以江南财赋议事召开以前,他先定下户部内部参与江南事务的人选。不是全用自己熟悉的人,郑怀庸推荐两个,政事堂派一个,御史台派一个旁听,江南地方转运系统选三个,另外还加了两名专门整理商税和河工账的低级官员。
有人不理解。
“沈侍郎,御史台的人进来,会处处掣肘。”
沈砚舟道:“所以要他进来。”
“为什么?”
“如果只有我自己的人,以后所有账都会有人说是我做的。”
他越来越明白,实权在手以后,最重要的不是如何把权用足,而是给自己的权留下见证。皇帝器重他,是优势,也是风险。一个受皇帝信任的二品重臣,如果同时握着中央财赋和江南地方执行权,当然可以做很多事,也可以很快变成所有人眼里“不能得罪的人”。
这才是沈砚舟真正不安的地方。
他不希望所有人因为怕他而服从。
因为这样的服从,只能持续到皇帝不再信他。
真正能留下来的,必须不是“沈砚舟说了算”,而是以后换一个人,也知道该怎么做。
江南议事前一晚,他回家很晚。
顾清禾还没有睡,桌上放着一碗热粥。沈砚舟坐下以后,忽然问:“你怕我吗?”
顾清禾正在看账,听见这句话抬头。
“什么?”
“外面现在很多人怕我。我想知道你怕不怕。”
顾清禾看了他一会儿。
“怕。”
沈砚舟明显有些意外。
“怕什么?”
“怕你越来越习惯别人听你的。”
这句话一点玩笑都没有。
沈砚舟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顾清禾继续道:“以前你做错事,还有人敢告诉你。现在你是二品,又管江南,皇帝还器重。别人反对你以前,会先想自己丢不丢官,家里会不会被查,生意会不会受影响。”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会?”
“我不会。”
“为什么?”
顾清禾抬头看他。
“因为我又不靠你当官。”
沈砚舟笑起来。
可笑完以后,他反而更认真。
“那你以后多说。”
顾清禾道:“我本来就没少说。”
“也是。”
两个人安静吃了一会儿。
窗外是京城的夜,比北州亮得多,也比北州安静。没有战鼓,没有箭,也没有城墙缺口,可沈砚舟知道,明天开始,他面对的是另一种战场。
那些人不会骑马冲过来。
他们会带着族谱、账本、奏章、关系、礼法、功劳和几百年的历史坐到他面前,然后告诉他,为什么自己不能和别人一样交税。
而他必须决定的,也不是谁对谁错那么简单。
他得先决定,哪些利益现在可以碰,哪些只能留到以后;哪些人可以谈,哪些人绝不能因为身份而永远例外。
郑怀庸说得没错。
不能一起得罪。
可沈砚舟也越来越清楚,所谓“不能一起得罪”,不能最后变成“谁都不得罪”。
否则所有改革,最终只会剩下一本写得很漂亮的新账,而旧的土地、旧的税和旧的权力,仍然留在原来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沈砚舟换上二品官服,走进户部正堂。
外面已经来了许多人:江州豪族、海州商人、南州寺院、地方官、御史,还有几名替普通乡里递话的士绅。所有人看见他进来,都起身。
那一刻,沈砚舟非常清楚地感觉到了权力。
不是印信,不是官服,也不是皇帝那道手敕。
而是几十个人原本彼此说话,在你走进门以后,同时安静下来。
他在主位前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坐,只说道:“今天先定一件事。这里没有谁因为姓什么,就先有理;也没有谁因为有钱、有功、有官、有寺、有族,就先有罪。我们先把账摆出来,再谈谁该出多少钱。”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沈砚舟这才坐下。
江南真正的改革,从这一天才算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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