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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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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8 章

第208章 第一个妥协

江南财赋议事真正开始以后,沈砚舟才明白郑怀庸那句“不能一起得罪”到底有多具体。

户部正堂那天坐了四十多人。地方州府、转运司、御史台、江南几个大族、商会、寺院和乡绅都有代表,连平日很少公开出现在这种场合的几家大粮商也来了。所有人都知道,名义上讨论的是田赋、隐田、河工和仓储,真正决定的却是以后江南的钱到底怎么从社会里进到官府,又由谁来承担。

最先说话的是御史台。

一名年轻御史站起来,把准备好的奏稿念得很响亮。他主张江南全面清丈,所有隐田一律补录,追征旧税十年;官员、豪族、寺院不得例外,对故意寄名、藏田者还应加倍处罚。理由也很充分:国家刚经历大战,军费空虚,而江南多年富庶,若此时仍不彻底清理田亩,最终承担税负的还是那些无力藏田的小户。

话音落下,几名御史都点头。

对面的大族代表脸色已经很难看。

江州许氏来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名叫许廷章,听完以后并没有立刻反驳。他等御史坐下,才慢慢起身:“若十年旧税一律追补,敢问按哪十年的地来算?”

年轻御史道:“依历年实际占田。”

许廷章笑了一下。

“如何证明?”

“清丈。”

“今日丈出来的是今日的田,如何证明十年前也是我家?”

御史停了一瞬。

许廷章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十年之间,有买卖、有继承、有嫁妆、有抵债、有洪水改道、有荒田复耕,也有县衙漏登。若今日一块田在许家,便认定过去十年都在许家,是查税,还是猜税?”

屋里开始有低声议论。

年轻御史脸色发红。

“那依许老先生的意思,旧账一概不问?”

“我没这么说。”

许廷章转头看向沈砚舟。

“我只说,不能把今天看见的,倒推成过去十年一定如此。”

这个问题沈砚舟早在北州便遇到过。

而且许廷章说得没错。

真正让事情难办的地方,恰恰是反对者并不全在胡说。

沈砚舟没有表态,只让书吏把这条记下来。

第二个发言的是南州寺院代表。

老和尚说得更直:“寺田之中有香火田、有施粥田、有义庄田,也有历代信众捐给寺里的田。若全部视作普通田税,寺院无异于普通地主;但若寺院无力养济孤老,灾年还请户部来做。”

御史台立刻有人反驳:“寺院也不能借赈济藏田。”

老和尚合掌。

“那就查。该查的查,该税的税。但不能因为有一亩田没入册,便说所有寺田都是逃税。”

海州商会的人接着说话。

商人关心的却不是田。

而是商税。

他们最怕户部在清田以后发现田税仍然不够,转头便向贸易下手。海州代表拿出一份码头收费表,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官税、地方杂费、船行费、仓储费、巡夜费、桥费和装卸费。

“沈侍郎若只看正税,会觉得商人交得少。可我们一船货从海州出发,到江州落仓,中间交的钱不止一笔。若现在再加商税,至少先把原来这些杂费算清。”

这句话顾清禾早就说过。

税不是只有写在户部账上的才叫负担。

有些地方官听到这里已经坐不住,因为商人嘴里的“杂费”,相当一部分正是地方维持道路、码头和治安的实际来源。户部如果一刀取消,州府便会立刻少钱;不取消,又无法说清楚这些钱到底是什么。

第一日上午,沈砚舟几乎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他。

有人想知道他站豪族还是御史。

有人想知道他会不会先拿寺院开刀。

商人则在猜,他是不是最终还会把缺口转到商税上。

可沈砚舟只是听。

午后再开,他才让书吏把上午所有意见重新整理成四张大纸挂起来。

第一张写:

**田到底有多少。**

第二张:

**过去欠多少。**

第三张:

**以后怎么收。**

第四张:

**官府收了以后替地方做什么。**

屋里的人看完以后,反而安静下来。

沈砚舟道:“你们上午说了很多事,其实混在一起了。有人谈过去,有人谈以后,有人谈税率,有人谈官府花钱。混在一起,就永远吵不完。”

年轻御史问:“沈侍郎的意思,是先查田?”

“先把今天弄清。”

“过去不追?”

沈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因为这正是他已经想了几夜的问题。

如果完全不追旧账,对那些这些年一直老实纳税的人不公平。

如果全部追十年,又会制造大量无法证明的债务,把江南几乎所有大户、寺院、商号和一批普通农户同时推到官府对面。

更麻烦的是,地方官员也不干净。

过去很多隐田,本来就是县衙默许。

今天朝廷忽然翻脸,把全部责任推给民间,同样不公平。

沈砚舟走到第一张纸旁。

“我的意见是,清丈从今日开始。”

有人立刻抬头。

他继续道:“所有实有田、实际控制田、租佃田、寺田、族田、学田、义田、官员及勋贵关系田全部重新登记。以后按新册征税,不再允许旧册长期不改。”

许廷章问:“旧税呢?”

沈砚舟停了一下。

“只追三年。”

屋里瞬间出现一阵低声议论。

御史台那边明显不满。

大族那边却也没有放松。

沈砚舟继续道:“而且不是所有差额都追。必须能够证明三年内持续由同一主体实际控制,并且属于应税而故意未税,才追。因为买卖未过户、灾后改界、官府漏登造成的,不罚,只补登记。”

年轻御史终于站起来。

“沈侍郎,这太轻了。”

沈砚舟看向他。

“哪里轻?”

“藏田十年,只追三年。那过去七年怎么算?”

“算不清。”

“算不清就不算?”

“对。”

屋里一下安静。

御史显然没想到他答得这么直接。

“国家损失呢?”

“已经损失了。”

“那就不追了?”

沈砚舟看着他。

“你如果有办法证明十年前某一亩田就在某一家手里,而且十年一直应税未税,我可以追十年。你有吗?”

年轻御史说不出话。

沈砚舟没有乘势压他,只道:“治理不是因为觉得一件事应该,就假装证据已经存在。查得到多少,处理多少。查不到的,不能靠猜。”

许廷章却没有马上表示支持。

他问:“那三年旧税,用什么税率?”

“按当年法定税率。”

“滞纳呢?”

“不加倍。”

“罚呢?”

“故意寄名、伪造契据、利用官身规避者另罚。单纯多年未改册,只补税。”

许廷章听完以后坐了回去。

沈砚舟知道,这已经是第一个妥协。

而且不是小妥协。

他放弃了全面追溯。

也就意味着过去大量已经无法厘清的利益,将事实上得到一次有限度的宽免。

这个决定不会讨好御史。

也不会让大族真正感激。

可他越来越觉得,改革如果第一步便要求把几十年的错误一次性全部清算,最后通常什么都改不了。

下午散会以后,郑怀庸第一个来找他。

“想清楚了?”

“想清楚一半。”

“哪一半?”

“过去追不动。”

“以后呢?”

“还不知道。”

郑怀庸笑。

“这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沈砚舟却没有笑。

“你觉得三年合适?”

“我觉得一年更容易。”

沈砚舟看他。

郑怀庸坐下。

“你已经得罪御史了。追三年,大族也不会舒服。既然都要骂,不如少制造点账。”

“那为什么不干脆不追?”

“因为不追,守规矩的人会骂。”

两个人同时沉默。

这就是妥协真正难看的地方。

没有一边会觉得自己赢了。

御史觉得太软。

豪族觉得还是太狠。

商人担心下一步轮到自己。

地方官则怕户部借清田把过去的账都翻出来。

可也正因为每一边都不满意,反而可能说明这件事还有落地的空间。

当天晚上,顾清禾看完他的方案,只问:“你自己舒服吗?”

沈砚舟道:“不舒服。”

“那正常。”

“为什么?”

“妥协如果很舒服,多半不是妥协,是你本来就想这么做。”

沈砚舟笑了一下。

“你现在也会说官话了。”

“我是商人。做生意天天妥协。”

她拿起那份“三年追补”的草案,从头看到尾。

“我有一个问题。”

“说。”

“你为什么只给大户、寺院和官员留纠错程序?”

沈砚舟一愣。

“普通农户也有。”

“写得不清楚。”

顾清禾指给他看。

“这里写‘争议田由县衙复核,可由产权主体申诉’。普通农户懂什么叫产权主体?”

沈砚舟皱眉。

“那怎么写?”

“写人话。”

顾清禾把纸推回去。

“谁觉得田册记错了,都能申诉。写不出状子的,可以口述。否则最后只有读得懂公文的人有申诉权。”

沈砚舟没有辩解。

第二天,条文改了。

所有户,无论大小,只要对清丈结果有异议,都可在县衙登记复核;不识字者由书吏代录,书吏不得收费。

郑怀庸看完以后,说了一句:“这条会把县衙累死。”

沈砚舟道:“那就累。”

“你倒轻松。”

“我也没轻松。”

真正的问题还在后面。

清丈需要人。

需要尺。

需要地册。

需要懂边界的本地人。

而最了解地方土地的人,恰恰常常就是旧吏、里正和豪族账房。

如果完全不用他们,根本查不清。

如果全用他们,又等于让被查的人自己查自己。

这成为议事第二天最大的争论。

御史台主张全部由户部和外州调人。

郑怀庸听完直接摇头。

“江南多少田?”

御史道:“所以要多调人。”

“调多少?”

“数千。”

“谁出钱?”

对方不说话了。

户部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不可能为了查税,先养出一支几千人的新官吏队伍。

江州转运使提出一个办法:中央派少量监察人员,各县仍用原有户房、里正和乡老实际丈量,再由不同乡之间交叉复核。

沈砚舟觉得可行。

御史却立刻反对:“原来的隐田就是他们报出来的,现在还让他们查?”

江州转运使道:“那请御史大人自己下田量。”

屋里有人笑。

御史脸涨红。

沈砚舟没有让争执继续。

“旧吏要用。”

御史台的人立刻看向他。

沈砚舟继续道:“但不能只用旧吏。每组清丈至少三类人:县衙一人,本乡熟地一人,外乡复核一人。涉及大户、寺院、官员之家,再加州府抽查。”

“如果串通呢?”

“换组重查。”

“如果州府也串通?”

沈砚舟看着那名御史。

“所以你们在。”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下来。

他特意把御史台的人放进来,本来就是为了这个。

没有哪一层可以天然相信。

但也不能因为可能腐败,就假装治理可以不用人。

第三天,江南几个大族联合递了一封意见书。

不反对清丈。

只要求两件事。

第一,族田、义田、学田如果确实用于公共事务,应允许部分减免。

第二,不得因为一个支房藏田,就连坐整个宗族。

沈砚舟看完以后,竟然觉得都合理。

可郑怀庸提醒他:“如果答应第一条,所有田以后都能叫义田。”

这也是现实。

一个名目一旦带来税收好处,所有人都会想办法进入那个名目。

沈砚舟问:“现在学田怎么认?”

“地方自己报。”

“义田呢?”

“也是。”

“所以才乱。”

他最终没有直接否决,而是提出新的条件:凡要求减免的族田、学田、义田,必须单独登记用途、受益人数和年度账目,并接受抽查;无法说明用途的,一律按普通田纳税。

许廷章看到条款以后,第一次真正皱眉。

“沈侍郎这是要查族账?”

“只查你要求免税的部分。”

“族账从来不对外。”

“那就别要减免。”

这句话很简单。

许廷章没有马上答。

沈砚舟也没有逼。

这是他越来越明确的一条原则:

特权如果存在,就必须有代价。

你可以因为替地方做公共事情而获得减免。

但不能既要求减免,又拒绝让任何人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寺院。

寺院可以保留真正用于赈济、养老、施医的公益田减免,却必须分账。香火田、经营田和僧众自用田不能全部混在“佛产”两个字下面。

南州来的老和尚听完,只叹了一句:

“沈侍郎这是要佛祖也做账。”

沈砚舟笑道:“佛祖不用,寺里管账的人要。”

连老和尚自己都笑了。

可议事到了第四天,真正的阻力终于出现。

不是豪族。

不是寺院。

是地方官。

江州、南州几个县令联名上书,说如果立即清丈,地方将出现大量申诉、纠纷和停耕,建议至少缓一年。

郑怀庸看完以后,把文书递给沈砚舟。

“这才是真正不想动的人。”

沈砚舟没有立即下判断。

他让人把几个县令叫来。

其中一个年近六十,做了多年地方官,进来后没有绕弯。

“沈侍郎,不是下官不想查,是现在真不能全查。”

“为什么?”

“秋收刚结束,冬粮要入仓,明春种子要准备,县里还在修河堤。清丈一开,所有人都去争地,县衙其他事情会全部停。”

沈砚舟问:“那什么时候能查?”

“明年秋后。”

“再等一年?”

“至少。”

“过去十年你们都在等什么?”

老县令沉默。

这句话有些重。

沈砚舟自己也意识到了。

但没有收回。

老县令最后道:“过去是过去。现在若真要做,总得给地方时间。”

沈砚舟看着他。

忽然想起自己在北州第一次接手七县时的情形。

上面一道命令很容易。

下面执行,却要有人真的走田埂、量地、查契、听争议。

如果为了四个月完成皇帝交代的任务,就把地方逼到所有公务停摆,那只是把中央的压力往下压。

他不想这么做。

于是当天下午,他做了第二个妥协。

清丈不同时全面铺开。

江南先选十二个县试行。

四个月内完成第一轮。

其余州县先自报、整理旧册,不立刻实地全面丈量。

这个决定一出,御史台又反对。

有人说这样会给其他地方时间藏田、转产、改契。

沈砚舟承认。

“会。”

“那还分批?”

“因为做不完。”

“可以加人。”

“钱呢?”

没人回答。

“如果十二个县都做不好,十二州一起做只会坏得更快。”

这次连郑怀庸都没有再说什么。

他看出来了。

沈砚舟正在发生一种变化。

不是变软。

而是开始接受能力本身也是制度的一部分。

一个政策理论上可以做到,不等于现实中有足够的人、钱和时间做到。

过去的沈砚舟很容易先问:

“这件事对不对?”

现在他越来越多地问:

“做得到吗?”

这两个问题必须同时有答案。

第一轮议事结束时,已经是第六天。

最初四十多人坐进来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沈砚舟会宣布一套完整新法。

结果六天过去,真正定下的事情并不多:

清丈要做。

旧税只追三年,且须有证据。

旧册错误不罚,只改。

官员与民同例。

公益田可以减免,但必须公开用途。

清丈分批试行。

地方旧吏可以用,但必须交叉监督。

所有人都有申诉权。

没有一条听起来像雷霆改革。

甚至有人私下讥讽:

“沈砚舟在北州敢杀人,到江南却只会开会。”

这话很快传到他耳朵里。

严仲和有些生气。

沈砚舟却没有。

“他们说得也没错。”

“哪里没错?”

“确实开了六天会。”

“后半句呢?”

沈砚舟笑。

“没杀人也是真的。”

严仲和无奈。

沈砚舟却越来越确定,这种慢并不丢人。

战争里,快是能力。

治理里,有时候慢也是。

因为战争的敌人希望你来不及想。

社会里的很多问题却恰恰相反——它们已经存在几十年,不会因为你多想十天就逃跑。

真正会逃跑的,是人心和信任。

第七天,他把第一版《江南田亩清丈试行条目》送进宫。

皇帝看得很快。

看到“旧税原则追三年”时,停了一下。

“为什么不是十年?”

沈砚舟把理由说了一遍。

皇帝不太满意。

“这等于便宜了过去藏田的人。”

“是。”

皇帝抬头。

“你承认?”

“承认。”

“那还这么定?”

沈砚舟道:“因为臣想收以后几十年的税,不是为了追回过去十年的气。”

皇帝看了他很久。

“你这是妥协。”

“是。”

殿里很安静。

沈砚舟没有给这个词加任何漂亮解释。

没有说权宜。

没有说变通。

就是妥协。

皇帝问:“第一次?”

沈砚舟想了一会儿。

“当然不是。”

“但这次不一样?”

“以前很多妥协,是事情逼的。这一次,是臣自己选的。”

皇帝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长进了。”

沈砚舟没有笑。

因为他知道,妥协从来不是成熟本身。

有些妥协是智慧。

有些妥协只是胆怯。

真正困难的是,人在当时很难知道自己是哪一种。

他只能给自己留下一条判断标准:

妥协以后,方向不能变。

可以少追几年。

可以分批清丈。

可以继续使用旧吏。

可以承认豪族确实替地方做过事。

但最终必须让一块田是谁的、谁在用、谁应该交税,逐渐变得比过去更清楚。

如果这个方向最后也让掉了,那就不是妥协。

而是放弃。

皇帝在试行条目上批了两个字:

“可行。”

随后又加一句:

“四月后看实效。”

沈砚舟拿着批复回户部时,郑怀庸正在等他。

“批了?”

“批了。”

“御史那边呢?”

“会继续骂。”

“大族呢?”

“也会。”

“那你高兴什么?”

沈砚舟这才发现自己确实在笑。

“因为终于可以开始量地了。”

郑怀庸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果然还是地方官命。”

沈砚舟也笑。

“户部侍郎就不用下地?”

“别人不用。”

“我用。”

第一批十二个试点县就在当天确定。

江州五县。

南州三县。

海州两县。

北州保留两个已经开始清查的县作为对照。

安平在其中。

而江州入选的五县里,有一个名字引起了顾清禾的注意。

平溪县。

陆氏江州两支中,最大的一支,就在那里。

沈砚舟看到名单以后没有改。

也没有刻意保留。

只是把平溪和其他县放在同一列。

试点名单发出的第二日,十二县同时开始准备清丈。

尺还没真正落到田里,江南各地已经出现了变化。

有人开始补契。

有人主动报田。

有人匆忙把多年寄在亲族名下的土地转回来。

也有人连夜烧旧账。

更有一些大户开始分家。

不是因为兄弟不和。

而是因为一大家子的土地放在一起,太显眼。

消息不断送进户部。

沈砚舟看着那些变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改革并不是从法令正式实施那天开始的。

从人知道法令将要来时,社会就已经开始改变。

而那些变化,有些正是你想要的。

有些则会让原本的问题藏得更深。

真正的清丈,甚至还没有开始。

江南已经先动了起来。

那天夜里,沈砚舟把十二县地图铺在桌上,平溪县就在江州南面,一条大河从县境穿过,周边田地肥沃,陆氏、许氏以及几家寺院都有大片产业。

顾清禾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你第一个妥协了。”

沈砚舟道:“嗯。”

“后悔吗?”

“现在不后悔。”

“以后呢?”

沈砚舟摇头。

“不知道。”

顾清禾没有再问。

她知道,这才是一个真正掌权的人开始发生变化的地方。

不是他第一次坚持什么。

而是他第一次明明有皇帝支持、有二品官位、有江南实权,仍然主动决定不把所有能用的力量一次用完。

战争教韩烈学会了知止。

如今轮到沈砚舟。

只是政治里的“停”,比战场更难判断。

战场上不过河,至少能看见河在哪里。

政治里却没有一条真正画在地上的河。

人只能自己决定,哪一步之后,就不该再往前。

而江南的第一轮清丈,即将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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