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第210章 百姓也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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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本专门记录小户瞒报的册子送到沈砚舟桌上时,没有题名。
户部书吏原本只是把十二个试点县里那些“不属于豪族、寺院、官员关系田”的异常案件另抄出来,方便核查,谁也没觉得值得单独起一个名字。沈砚舟翻了十几页以后,却发现这本薄册子比前面那些大族隐田记录更有意思。
平溪县一个农户,册上六亩,清丈时只认四亩。丈量以后发现八亩。
安平两户兄弟早已分家,却故意仍按一户申报,把其中五亩算作“共耕未分”。
北河一个村为了少摊河工,把十几亩上等水田集体报成低田。
清河还有三户更聪明,提前半个月把田界之间的土埂铲掉,清丈时说两块地从来就是一块公田,等官员走后又准备重新分开。
沈砚舟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郑怀庸正坐在旁边看另一份账,听见动静抬头。
“笑什么?”
沈砚舟把册子推过去。
郑怀庸翻了几页,也笑。
“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们这些从地方上来的官,总喜欢先觉得坏事都是大户干的。”
沈砚舟摇头。
“我没这么觉得。”
“嘴上没有。”
郑怀庸又翻一页。
“心里多少有一点。”
沈砚舟没有反驳。
也许真有。
因为过去几个月,最显眼的问题确实来自豪族、官员、寺院和商号。那些人控制的地多,关系深,一旦少报,动辄成百上千亩。相比之下,一个农户少报两亩,看起来几乎不值一提。
可制度如果只对大户认真,对小户便装作看不见,最后同样会出问题。
不只是因为税少。
而是因为规则会失去边界。
沈砚舟把册子拿回来,又从头看了一遍。
“先别罚。”
郑怀庸抬头。
“又不罚?”
“先看为什么。”
郑怀庸笑道:“你现在越来越喜欢问为什么。”
“以前问得少。”
“那是以前事情没这么多。”
真正查下去以后,理由比沈砚舟想象中复杂得多。
有人少报,是单纯想少交税。
有人却是怕一旦把实际田亩报足,过去拖欠的河工、役钱也会一起补。
还有一些农户根本不是主动藏田,而是多年来一直按旧册纳税,自己都不知道实际田亩和册上差多少。
最特别的一类,是“先藏着再说”。
他们并不确定新税率会是多少,只觉得凡是官府来量地,田越少越安全。
一个海州农户被问为什么把十一亩说成八亩,回答得很坦然:“我也不知道以后要交多少,先少三亩总没坏处。”
负责询问的书吏听了哭笑不得。
“可现在还没加税。”
“那以后呢?”
“以后按新册。”
“所以我才少报。”
书吏竟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这句话传到户部以后,郑怀庸说:“你看,人家比我们聪明。你还没定税,他已经先算风险了。”
沈砚舟却没有笑。
因为这说明了另一个问题。
百姓不相信官府清丈只是为了把事情弄清。
他们本能地认为,量得越清,最后收得越多。
这种不信任并不是一天形成的。
过去很多次官府查户、查田,后面确实跟着加派、摊税、征役。百姓从经验里学到的不是“如实申报”,而是“别让官府看得太清楚”。
从他们自己的角度,这甚至是一种理性。
可如果人人都这么做,真正的税制永远不可能建立在真实数字上。
沈砚舟让十二个试点县各选二十户小农,专门询问他们为什么瞒报,不处罚,也不追旧账,只记理由。
结果送回来以后,他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一百多份记录里,回答最多的不是“贪便宜”。
而是“怕以后多收”。
其次是“别人也少报”。
第三才是“想省税”。
还有人说:“我若报实,邻居不报,我不是吃亏?”
这句话让沈砚舟停了很久。
制度最难建立的地方,往往不是人不知道对错。
而是没人愿意第一个守规矩。
如果所有人都相信别人会作弊,那么自己诚实反而会变成损失。
这不是单纯的道德问题。
是信任问题。
第二天的户部议事上,沈砚舟把这句话抄在一张纸上,挂在正堂。
有人看了不明所以。
御史台那名年轻官员先问:“沈侍郎这是何意?”
沈砚舟道:“这是一个农户说的。”
“什么?”
“他说,‘我若报实,邻居不报,我不是吃亏?’”
屋里安静下来。
沈砚舟看着众人。
“这才是清丈真正要解决的事。”
御史皱眉。
“百姓瞒报,就是违法。”
“是。”
“那罚。”
“罚谁?”
“瞒报的都罚。”
沈砚舟问:“如果一个村八成的人都少报呢?”
“都罚。”
“如果两个县都是?”
御史停了一下。
“照法也该罚。”
沈砚舟没有嘲笑他。
“你说得没错。如果规则已经清楚,大家都知道,也有足够时间申报,之后故意瞒报,当然该罚。”
“那现在?”
“现在很多人连规则都不知道。”
他把试点县的询问记录发下去。
“有些人不知道新税率,不知道旧账追不追,不知道报多以后会不会被加役,甚至不知道这次清丈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在这种情况下,一上来就说所有少报都是恶意,太简单。”
有人问:“那沈侍郎准备怎么区分?”
这正是最难的地方。
人的动机不能拿尺量。
一户少报两亩,是害怕,还是贪便宜,或者两者都有,官府很难证明。
所以沈砚舟最后不再尝试判断每个人心里到底怎么想。
而是把规则改成看行为。
第一次自报和丈量有差异,只补正,不罚。
公示后仍主动更正,从轻。
清丈人员明确指出问题后仍隐瞒,并能够证明故意改界、伪造契书、串通作假,再罚。
这样一来,官府不必读心。
只看一个人在知道规则以后做了什么。
郑怀庸听完以后点头。
“这比‘查谁心术不正’靠谱。”
年轻御史却问:“那第一次说谎就不算?”
沈砚舟道:“算错,但先给改的机会。”
“这不是纵容?”
“如果第一次错就和最后故意不改一样罚,人还有什么理由自己纠正?”
御史沉默。
这其实和陆氏自报从轻是同一个逻辑。
只是过去用在豪族身上时,有人觉得太宽。
现在落到普通百姓身上,很多人反而觉得合理。
沈砚舟越来越清楚,人对法律严不严的看法,经常取决于法律正在管谁。
管别人时,希望严。
轮到自己时,希望讲情理。
真正的制度却不能跟着这种情绪走。
第十三天,平溪又出了一个更麻烦的案子。
一个村集体举报村东陈家藏田二十七亩。
举报信有三十多个指印。
县里很重视。
清丈组赶过去,结果真正丈量以后,陈家只多出四亩。
其余二十多亩根本不是陈家的。
那为什么全村联名?
继续查才知道,陈家十年前和村里因为水渠分摊闹过矛盾。陈家有两头牛,日子比周围人稍好,又不愿意多出河工钱,因此一直不招人喜欢。
这次听说户部鼓励举报隐田,村里几个人便带头把过去所有不满一起算了进去。
陈家当然也不完全无辜。
四亩确实没报。
可二十七亩是假的。
县令把案卷送上来,请示如何处理诬告者。
御史台主张惩治。
郑怀庸也觉得应该罚。
沈砚舟却先问:“三十多个按指印的人,都知道数字是假的?”
没人知道。
可能有的人知道。
有的人只是跟着按。
也有人单纯相信村里老人。
最后查明真正编造数字的只有三个人。
沈砚舟只处罚这三个。
其余不追。
陈家四亩隐田仍照规补录。
有人觉得这样太麻烦。
一个案子还要把举报人也分层。
沈砚舟却坚持。
不能因为举报里有真内容,就允许假的部分一起算进去;也不能因为举报有假,就把真的四亩也当作没事。
事实必须拆开。
这件事后来传到江南其他县,反而产生了一个意外效果。
举报数量下降了。
但质量提高了。
过去很多人觉得“反正官府现在查大户”,便把邻里旧怨、争地、借债、婚姻矛盾都塞进隐田举报里。知道故意捏造也会被追责以后,真正愿意出面的人反而开始带契书、找证人、写具体地点。
户部书吏感慨:“人果然得管。”
顾清禾听见以后却说:“官也得管。”
书吏一下不敢接。
沈砚舟却笑。
“她说得对。”
官府不是天然站在真相这一边。
清丈做了一个多月,已经出现三起清丈人员借机敲钱的案子。
一个书吏暗示农户给两贯钱,就能把上田记成中田。
一个县差役拿着“户部新政”的名头,到未试点村里提前收所谓丈量费。
最严重的一件发生在南州。
清丈组一名组头和当地大户串通,把大户的十二亩好田移到邻近三户小农名下,想等公示期过去以后再慢慢处理。
如果不是一个老妇人坚持说“我家从没这么多田”,这件事可能真的混过去。
案子送到京城,沈砚舟看完以后很久没说话。
那老妇人因为名下突然多出四亩好田,按理说应该高兴。
可她不敢。
因为田多,税也多。
她知道不是自己的东西。
所以跑去县衙说了三次。
前两次没人理。
第三次才碰到州府复核人员。
沈砚舟在那份口供旁边写了一句:
“民会欺官,官亦会欺民。”
随后把那名组头撤职查办,大户按共同造假处罚,同时新增一条:清丈结果公示不仅公布面积,还必须公布田界和责任户,任何相邻户都可提出异议。
郑怀庸看完以后问:“你这是越查规则越多。”
“因为问题越来越多。”
“以后会不会多到没人看得懂?”
沈砚舟一时没答。
这是个好问题。
制度如果越来越细,当然能够堵越来越多的漏洞。
可细到最后,普通人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于是他让书吏把现有清丈规则重新分成两份。
一份给官府。
详细。
一份给百姓。
只写六件事:
你家实际种多少,照实说。
不是你的地,不要认。
地已经卖了,就说明卖给谁。
有抵押,就说明抵押给谁。
第一次报错可以改。
知道错还继续藏,才会加罚。
顾清禾看完说:“终于像人话了。”
沈砚舟问:“以前不像?”
“以前像你写给官看的。”
“本来就是官文。”
“可政策不是只给官看的。”
这句话让沈砚舟又把那六条看了一遍。
过去朝廷很喜欢发文。
一层发到一层。
最后真正要被管理的人,却未必知道内容。
于是他们只能听里正解释。
听差役解释。
听大户账房解释。
谁控制解释,谁就多一层权力。
如果百姓自己能够看懂规则,至少能少被别人骗一点。
接下来的半个月,十二县开始把这六条写在县衙、集市、寺门、渡口和大村口。
不识字的地方,由书吏定期当众念。
最初有人听了就笑。
“官府真会让第一次少报不罚?”
差役答:“期限内改,按新令不罚。”
“真不追以前?”
“三年以内符合条件的另算,但第一次自报有从轻。”
“你说了算?”
“不算。”
“那谁说了算?”
差役指着墙上的告示。
“这个算。”
这正是沈砚舟想看到的变化。
过去百姓相信的是某个人说的话。
现在至少开始有一张所有人都能看到的纸。
纸当然也可能变。
但比一个差役嘴里随时能变的话,要可靠得多。
月底,第二批数据汇入户部。
大户自报增幅开始下降。
小户修正却明显增加。
十二县里,主动更正面积的普通农户超过两千户。
其中大多数只差一亩、两亩。
加起来却也不少。
郑怀庸看总数时说:“看来小数多了,也会变大数。”
沈砚舟点头。
“可别因为变成大数,就把每一个小户都当成大骗子。”
同一天下午,皇帝也看到了这份报告。
他最感兴趣的不是新增田亩。
而是那句“第一次自报差异不罚”。
“这么多人少报,你还不罚?”
沈砚舟道:“正在改。”
“朕若第一次少给你俸禄,你也不追?”
沈砚舟忍不住笑。
“陛下要是主动补,臣可以考虑。”
皇帝瞪他一眼。
“越来越放肆。”
沈砚舟收住笑。
皇帝继续翻报告。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百姓也不老实?”
“人都一样。”
“什么意思?”
“有机会少交一点,大多数人都会想。”
皇帝抬头。
“那你还信他们?”
沈砚舟想了一会儿。
“臣不需要先信谁。”
这句话让皇帝停了下来。
“解释。”
“制度不能假设豪族一定坏,也不能假设百姓一定好。商人、官员、寺院也一样。只要规则需要靠某一类人天然高尚才能运行,就一定会坏。”
皇帝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沈砚舟继续道:“所以要让说真话的人比说假话更划算,让作弊的人更容易被发现,让官也不能随便改规则。”
皇帝慢慢点了点头。
“这话可以写进奏里。”
沈砚舟道:“太长。”
皇帝笑。
“你倒嫌朕的奏折长了。”
从宫里出来以后,沈砚舟心情却并不轻松。
因为他说得容易。
真正做到很难。
任何制度都需要人执行。
而人会怕,会贪,会偏心,会讲人情,也会为了家人、宗族和自己的未来做选择。
这不是一句“严惩”就能消失。
他开始越来越少问:
“怎么才能让人不作恶?”
而更多地问:
“如果人会作恶,这套办法还能不能运转?”
这是完全不同的想法。
也是他从地方官真正走向改革者的一步。
当天夜里,他给还留在北州的沈月棠写了封信。
不是谈清丈。
只是问她医棚的人安置得如何,准备什么时候回京。
信写到最后,他忽然又添了一句:
“今日才觉得,治人最难之处,不在分清好人坏人。好人也会为自己说假话,坏人也未必每件事都做坏。若只靠辨人,不如先把规矩做好。”
写完以后,他自己看着有些好笑。
这话太像一个父亲在教女儿。
月棠大概会嫌烦。
他还是没有删。
几日以后,月棠回信。
前面详细写医棚伤兵转入州府医馆的情况,也写自己准备再过半月回京。
最后只回父亲一句:
“爹,病人也会骗大夫。有人说不疼,是怕截肢;有人说很疼,是想多留几日。最后还是要看伤口。”
沈砚舟读完,笑了很久。
然后把信给顾清禾看。
顾清禾看完说:“你女儿比你会说。”
“像你。”
“好的地方都像我?”
“差不多。”
两个人难得轻松了一会儿。
可第二天一早,新的问题便来了。
江州一个试点县上报:清丈以后,县内部分农户开始主动把原本登记在自己名下的田“退”给大户。
理由不是田真的属于大户。
而是他们怕以后税重。
宁愿重新变成佃户。
沈砚舟看完以后,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这比瞒报更麻烦。
如果一项改革最后让小农觉得“拥有土地不如替别人种地划算”,那税制本身就出了问题。
清丈解决的是田在哪里。
接下来必须回答的,却是一个更难的问题:
田被查清以后,到底应该收多少税。
郑怀庸看完那份报告,只说了一句:
“现在轮到税率了。”
沈砚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十二县的地图。
终于明白为什么下一步比清丈更难。
土地可以量。
税却不是越低越好,也不是越高越好。
太高,人会逃,会藏,会卖地。
太低,国家没有钱,河工没人修,军队没人养,饥荒来了也没有粮。
真正困难的是那条看不见的线究竟在哪里。
而江南,已经开始逼着他回答。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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