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第215章 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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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把近五年各州新任官员的名单送上来时,足足装了六只木箱。
沈砚舟看见以后,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问:“这么多?”
负责吏册的主事答:“只列县令、县丞、主簿和近几年调任州府的年轻官员,还没算更低的吏员。”
“多少人?”
“第一轮一千七百余。”
沈砚舟看了看那六只箱子,忽然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刚说过,全国一千多个县不能靠一个人看。结果现在要找新人,转眼又有一千七百多个名字堆在面前。
郑怀庸站在旁边笑:“慢慢看。”
沈砚舟也笑。
“你想累死我?”
“不是你说要找人?”
“找人不是把所有人的履历都让我亲自看。”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过去他真可能这么做。
至少会忍不住。
因为他总觉得,多看一点,就能少错一点。
可现在他已经知道,规模一大,所谓“多看一点”最后只会变成所有事情都堵在自己手里。
于是六只木箱没有直接搬进他的值房。
他先让人定筛选办法。
这一次,不看文章写得好不好,也不先看谁的老师是谁、出身哪一家,更不看有没有名声。
先看做过什么。
近五年任内,有没有真正处理过灾荒、税务、河工、仓储、治安、争讼或人口迁移;有没有完整交代过结果;有没有因为判断失误造成过明显损失;最重要的是,出了问题以后怎么处理。
郑怀庸听完问:“不看政绩考评?”
“看,但不能只看。”
“为什么?”
“因为考评里人人都不错。”
这话让几名户部官员都笑了。
朝廷的考评文书向来如此。
“勤谨。”
“廉洁。”
“抚民有方。”
“钱粮无亏。”
真正写得难看的,通常已经出了大案。
可一个官是不是能用,很少能从这些漂亮词里看出来。
沈砚舟又加了一条:凡材料里只有“成绩”,没有困难、失败和争议的,暂时不列优先。
负责整理的主事有些不解。
“沈侍郎,做得好才没有失败。”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
“做五年县令,一件难事都没遇到?”
主事不说话了。
“要么地方是神仙住的,要么文书没写实话。”
郑怀庸笑着补了一句:“也可能是什么都没做。”
这一轮筛下来,名单从一千七百余人缩到三百多。
第二轮开始看具体案子。
沈砚舟没有自己一个人看。
户部、御史台、吏部各出人。
江南地方再找几个有经验的州府官。
同一个人,至少两组独立评。
不是为了算分。
而是为了防止一份评价决定一个人的前途。
第一批送到沈砚舟桌上的,有二十三人。
他一个个看。
其中有个年轻县令名叫程远,三十二岁,在东南一个小县做了三年。履历很普通,没大功,也没抓过大案。
真正引起沈砚舟注意的,是一场洪水。
那年上游暴雨,县里两条支河同时涨。按旧例,县令首先应该保县城外那段主堤,因为县城人口多、仓库也在附近。程远最初也是这么做的,把大部分人力都调去主堤。
结果第二天,一处山沟突然冲开,水进了三个村。
死了十七个人。
这件事在政绩上当然不好看。
甚至可以说,是一次失败。
可后面的记录更有意思。
程远没有把责任全推给天灾。
他在灾后上报里写得很清楚:自己错误估计了小支流风险,过度依赖过去十年未决口的经验,同时没有听当地两个老人关于山沟淤积的提醒。
他后来重画全县水系图,改变巡查方式。
第二年又遇大雨。
没有再死人。
沈砚舟把这份材料看了两遍。
郑怀庸问:“喜欢这个?”
“有点。”
“可他死过十七个人。”
“所以才值得看。”
郑怀庸没有马上接话。
沈砚舟道:“一个从没犯过错的官,我不知道他是真没错,还是错了没人记。这个至少知道自己错在哪。”
他没有立刻提拔程远。
只是把名字留下。
另一个人就完全不同。
二十八岁。
进士出身。
文章极好。
任县丞两年,所有上司评价都是“精明强干”。
可细看以后,沈砚舟发现这个人做事有一个共同特点:
快。
清丈三个月完成。
欠税半年清完。
地方讼案一年压下一半。
怎么看都漂亮。
可再往下查,问题开始出现。
清丈快,是因为大量争议田直接按县衙旧册裁定。
欠税清得快,是因为对拖欠户直接扣粮。
讼案少,是因为县里提高了诉讼门槛,许多小民根本进不了衙门。
数字全变好了。
事情未必变好。
沈砚舟看完以后,只在旁边写:
“善办事,未必善治事。”
郑怀庸看见后问:“不要?”
“先不用。”
“以后呢?”
“看他会不会改。”
这就是新人最让沈砚舟警惕的地方。
他们没有旧关系。
也没有旧包袱。
所以执行新法往往特别快。
可也因为他们没有地方经验,容易把规则当答案。
沈砚舟自己年轻时也有过这种毛病。
觉得只要道理对,剩下就是执行。
现在回头看,很多真正复杂的事情恰恰发生在“道理对”之后。
第三个人来自西北。
叫许之衡。
三十五岁。
没有显赫出身。
地方评价甚至有些矛盾。
上司说他“不够圆融”。
百姓评价却不错。
真正让沈砚舟停下来的,是他处理一次逃户的办法。
那个县连续几年旱,很多农户逃走。按旧例,户籍空了,税额往往继续摊到剩下的人身上。
许之衡上任后没有马上追逃户。
先重核实际人口。
然后暂时把一部分无人承担的税额挂起。
这当然使县里当年上缴不足。
州府很不满。
他被记了一次过。
可第二年,部分逃户因为听说税不再全部压给留下的人,反而回来了。
第三年,县里实收恢复。
沈砚舟问:“这个人现在在哪?”
主事答:“还在原县。”
“为什么没升?”
“考评有亏额。”
沈砚舟笑了一下。
“看来做对的事,有时候也会留下不好看的账。”
他把许之衡的名字放进第二批。
新人筛选进行了一个多月。
最后真正留下的,只有四十七人。
不是说其他人不好。
而是这四十七个人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点:
遇到复杂事情以后,没有只靠命令解决。
有人懂得问。
有人会停。
有人敢承认错。
有人能和旧吏合作。
有人能拒绝大户,又不把地方所有士绅都当敌人。
还有几个最大的优点,竟然只是:
愿意听别人说完。
顾清禾听完这个标准以后笑了很久。
“这也算本事?”
沈砚舟道:“越来越算。”
“那你年轻时候合格吗?”
他想了想。
“不一定。”
“现在呢?”
“也不一定。”
顾清禾笑得更厉害。
可沈砚舟并不是要找四十七个“自己”。
恰恰相反。
他越来越不想复制自己。
因为一个制度如果只能由一种性格的人才能做好,本身就不稳定。
四十七人里,有人谨慎。
有人果断。
有人长于财赋。
有人善治争讼。
有人熟水利。
也有人最大的能力,是能把复杂事情解释给百姓听。
沈砚舟想做的,是让不同的人进入不同位置。
这和韩烈用兵越来越像。
不是所有人都做前锋。
真正好的体系,是知道谁适合哪里。
他让户部和吏部共同设了一轮面谈。
不是考试文章。
直接给案子。
第一道题很简单:
“某县粮价上涨三成,仓中有粮五万石,你是否开仓?”
答案不能只写“开”或“不开放”。
要写先问什么。
很多人一上来就算应该卖多少。
沈砚舟看完直接摇头。
因为连为什么涨都没问。
真正让他满意的几个人,第一步都是先查收成、道路、军购、商粮和仓粮是否真实。
第二道题:
“清丈发现某大族隐田三千亩,但该族同时承担当地一半义仓和两处河工,如何处置?”
有人答依法追税。
有人答暂缓。
有人答要求大族把公共支出折抵。
沈砚舟都不完全满意。
许之衡的回答最短。
“先分开算。”
沈砚舟抬头问:“什么意思?”
许之衡坐在堂下,明显有些紧张。
“隐田是隐田,义仓是义仓。该补的税先确认,该认的公共支出另算。如果混在一起,大族以后会说做一点善事就能抵税;朝廷也会说交了税就不必认他们做过的事。”
沈砚舟看了他一会儿。
“如果两边最后都要钱,地方撑不住呢?”
许之衡想了很久。
“那就定期限,不能改性质。”
这句话不错。
可以缓。
可以分期。
但不能把本来不同的权利和义务揉成一团。
沈砚舟把这个人真正记住了。
程远也来了。
他的题目是:
“县内两处同时险情,一处人口多,一处预计决口概率高,如何分人?”
程远看完以后,没有马上答。
沈砚舟问:“很难?”
“资料不够。”
“还缺什么?”
“两个地方距离、现有人手、撤离时间、地势、夜间是否能施工。”
沈砚舟笑了一下。
“如果不给呢?”
程远也笑得有点尴尬。
“那只能承认是在猜。”
郑怀庸坐在旁边,低声道:“你喜欢这种不肯答题的。”
沈砚舟道:“至少他知道什么时候不能装懂。”
面谈结束以后,四十七人里先选出二十人。
不是全部提拔。
而是调到江南十二个试点县及几个州府轮任。
每人半年到一年。
必须经历清丈、税务、仓储或河工中的至少一项实际事务。
同时安排老吏跟带。
不是为了让旧人控制新人。
而是让新人知道纸上没有写的地方在哪里。
这个办法很快就遭到两边反对。
旧官说年轻人下来就是为了取代他们。
新人又觉得朝廷嘴上要改革,实际却还要自己跟着老吏学旧东西。
沈砚舟听完以后,只说:“都对。”
两边都愣了。
他继续道:“旧人担心被替,是真的。新人担心被旧法带回去,也是真的。所以才要两个人互相看。”
制度更新不是让一代人消灭另一代人。
而是让旧经验有出口,新规则有入口。
这句话后来被几个州府抄进了内部交接文书。
第一批新人下到江南以后,问题很快就来了。
一个新任县丞到平溪,看到当地还保留两项旧杂费,立刻下令取消。
严格说,他没做错。
那两项确实在户部准备清理的范围。
可三天以后,渡口没人值守。
因为其中一项费用原来正用于支付夜间渡夫和灯油。
新县丞这才发现,费可以取消,事情却不会跟着消失。
他只好临时请县库拨钱。
县库又没这项预算。
最后还是商会先垫了。
消息报到户部以后,郑怀庸看着沈砚舟。
“新人。”
沈砚舟叹了一口气。
“年轻时谁没干过这种事。”
“你干过?”
“比这个蠢的都有。”
郑怀庸笑了。
沈砚舟没有处罚那个县丞,只让他补一份说明:
取消一项旧收费以前,必须先说明原来它在支付什么;若该事务仍需保留,新的钱从哪里来。
这个小错误最终又变成了一条新规则。
另一名新人问题更严重。
他为了证明清丈不徇私,故意先查县里最大的两个家族,而且查得极严。
证据稍有疑点便按隐田处理。
结果其中一个家族拒绝继续承担一座桥的冬季修缮。
桥没坏。
但双方关系彻底僵了。
新人上报时还认为,这是豪族以公共事务要挟官府。
沈砚舟把人叫回来问:“你查他们,有没有错?”
“没有。”
“他们的田有没有问题?”
“有。”
“那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年轻官员不明白。
“因为他们抗法。”
沈砚舟摇头。
“也因为你想证明自己不怕他们。”
对方脸色变了。
“下官没有。”
“你先查最大两家,不是因为风险最高,而是因为最显眼。”
年轻人不说话了。
沈砚舟没有继续压他。
“勇敢不是专挑最强的人碰。治理也不是证明自己敢得罪谁。”
这话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现在的权越来越大。
同样容易把“敢做”误认为“该做”。
那个年轻官员被调离清丈组,转去做半年仓务。
不是贬。
是换地方学。
郑怀庸问:“还给机会?”
“为什么不给?”
“犯错了。”
“新人不犯错,怎么变旧人?”
郑怀庸笑道:“那以后旧官都可以说自己只是犯得久一点。”
沈砚舟也笑。
“所以错可以教,贪不能教。”
这慢慢成了他用人的一条线。
能力不足,可以学。
判断失误,可以改。
经验不足,可以补。
可如果一个人把公权当成私人利益,那就不是训练问题。
半年以后,第一批新人里有人表现很好,也有人明显不适合地方。
一个年轻主簿特别会做账,却害怕和人冲突,遇到争地就拖。
沈砚舟把他调进户部。
另一人文章平平,却极能处理乡里纠纷,反而留在县里。
吏部最初不习惯这种安排。
因为传统升迁喜欢看一个人“全面”。
沈砚舟却越来越觉得,人不需要什么都会。
位置放对,比把每个人都训练成一样更重要。
这套用人办法渐渐传开以后,京城里开始有人主动来投。
年轻官员递名帖。
有人写长信谈改革。
还有几个名门子弟通过家里关系想进江南试点。
沈砚舟一概让他们走同一套程序。
这又得罪了一些人。
有人私下说,沈砚舟现在掌着实权,已经开始培养自己的门生。
这话很快传到皇帝耳朵里。
皇帝召他进宫时,桌上就摆着一封弹劾。
“说你在江南安插私人。”
沈砚舟看了一眼。
“陛下信吗?”
“朕问你。”
“臣确实在找人。”
“是不是你的人?”
沈砚舟想了想。
“现在不是。”
“以后呢?”
这问题很锋利。
一个官员亲手选拔、培养起来的人,时间久了,天然会形成感情和关系。
就算沈砚舟自己不想结党,别人也可能把这些人看成“沈门”。
他沉默片刻,道:“所以不能只由臣选。”
皇帝抬眼。
沈砚舟继续:“以后江南试点和户部重要岗位的新人,由户部、吏部、御史台共同列名,地方表现公开存档。臣可以提名,但不能一人决定。”
皇帝问:“不怕别人把你想用的人刷掉?”
“怕。”
“那还这样?”
沈砚舟笑了一下。
“总比以后所有人都只认臣好。”
皇帝看着他,过了很久才道:“你倒真怕自己权大。”
沈砚舟没有否认。
“有一点。”
皇帝靠回椅背。
“别人都怕权不够。”
“权不够,事情做不成。权太大,也容易把事情做成只有自己才能做。”
皇帝没有马上说话。
这句话,他显然听进去了。
最后只道:“可以照你说的办。”
沈砚舟出宫以后,心里却没有轻松多少。
制度可以防一部分。
可人情不会因此消失。
他提拔过的人,会记得。
他批评过的人,也会记得。
权力只要长期存在,就一定会在人周围形成关系。
没有办法完全避免。
只能不断给关系留边界。
回到家时,顾清禾正在整理几封江南商号来信。
她听完“培养门生”的弹劾后,笑了。
“你终于也有人说你结党了。”
沈砚舟道:“很好笑?”
“挺好笑。”
“为什么?”
“说明你老了。”
“这和老有什么关系?”
“年轻官员开始围着你转了。”
沈砚舟一时无话。
顾清禾把信收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认真道:“其实他们说的也不是全错。”
“我知道。”
“你选出来的人,以后天然会更理解你的做法,也更容易替你说话。”
“所以我把吏部和御史拉进来。”
“有用,但不会完全解决。”
“那怎么办?”
顾清禾看了他一眼。
“接受。”
沈砚舟愣了一下。
“接受什么?”
“接受你现在已经是权力的一部分,不可能还把自己当成那个站在外面挑毛病的地方官。”
这句话比弹劾更重。
沈砚舟沉默了很久。
他确实还保留着一种习惯。
总觉得自己是在修制度。
仿佛制度是外面的东西,而他只是负责把它弄得更合理。
可现在,他本人就是制度的一部分。
别人会根据他的喜恶调整行为。
年轻人会模仿他的办法。
地方会猜他的态度。
皇帝会把越来越多的判断交给他。
他已经不能只问:
“这项政策对不对?”
还必须问:
“我这个人站在这里,本身会造成什么?”
这是过去没有过的问题。
那天晚上,他在《旧事未必有答案》里只写了一句:
“用人者终将被人所用。”
写完以后,他看了半天,又在旁边添了一句:
“故不可只择可用之人,亦要留不可被一人所用之制。”
第二天,户部与吏部共同发布了第一份新人轮任办法。
没有沈砚舟的名字。
也不叫“沈氏新法”。
只是朝廷文书。
这让他很满意。
郑怀庸却笑他。
“你做了这么多事,最后连名字都不要?”
沈砚舟道:“最好过几年没人记得是谁定的。”
“为什么?”
“那才说明变成常例了。”
真正成熟的制度,本来就不应该永远附着在某一个人身上。
可就在新人轮任正式铺开后不久,一封来自江州的文书送到户部。
不是官员的。
是一批落第士子的联名书。
他们听说朝廷正在大量选用新人,质问为什么地方用人仍然主要看出身、荐举和旧有官途。
其中一句写得尤其尖锐:
“若朝廷果真求能吏,何不使天下寒士同试?”
郑怀庸看完以后,把文书放到沈砚舟面前。
“这下麻烦了。”
沈砚舟问:“怎么?”
“你找新人,别人现在问你,凭什么只在官里找。”
沈砚舟重新拿起那封联名书。
看了很久。
门外正有几个年轻户吏抱着新编的县务册经过。
他们有官身。
有门路。
也已经进入这套新的选拔体系。
可天下还有更多年轻人。
读过书。
懂算术。
熟水利。
知道地方。
却从来没有机会站到这张桌前。
如果新人只是在旧官员里换一批年轻面孔,那到底算不算真的新人?
沈砚舟把那封信折好。
“郑尚书。”
“嗯?”
“朝廷上一次公开考人,考的是什么?”
郑怀庸看着他。
很快明白了。
“你想考试?”
沈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但他的目光已经落到那封联名书上。
旧官之后是新人。
新人之后,问题自然变成了:
新人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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