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第八十六章 这笔钱该不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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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安把三年的财政总账搬进来时,足足用了两个人。
账册不算特别厚,可摊开以后,桌上还是很快堆满了。
修路的钱。
桥的钱。
粮仓的钱。
安置流民的钱。
学堂的钱。
水渠的钱。
大市维护的钱。
钱庄危机时临时拨出去的银子。
还有一些过去看起来不大、这些年却一点点累积起来的长期支出。
沈砚舟翻了半个上午。
越翻越慢。
真正让人头疼的不是某一笔特别大的钱,而是几乎每一笔都能说出理由。
北线道路不能不修。
临川旧河堤不能不补。
青河新建的几个居住区确实缺排水。
石岭那两段水渠已经拖了两年。
北街现在有几千人,学堂不够。
大市消防去年刚出过一次问题,不扩又有人会骂州府只顾收税不管安全。
陆承安坐在旁边,开始还一笔笔解释,后来也懒得说了。
“你自己看吧。”
沈砚舟抬头。
“你不是最清楚?”
“就是因为太清楚,才不知道砍哪一笔。”
顾清禾下午进来时,发现两个人还在对账。
“吃饭了吗?”
没人回答。
她过去看了一眼。
“这么严重?”
陆承安哼了一声。
“如果什么都照原计划做,今年年底就会很难看。”
“差多少?”
“看税收。”
“又是看税收。”
“财政不看税收看什么?”
顾清禾没接话。
其实大家都知道,最容易想到的办法就是加税。
州府这些年生意越来越多,人口也增加,如果税率稍微往上抬一点,确实可以补掉一部分缺口。
问题是这句话太容易说。
真正摊到谁头上,就不一样了。
第二天,五县把各自预算都送来。
宋岐山第一个反对加普通商税。
“现在很多商户才刚从前两年的价格波动里缓过来,再加一层,他们嘴上不说,账上会很难看。”
丰平县令则觉得可以增加大宗运输费用。
“商路现在这么忙,路都是我们修的,车越多,损耗越大,多收一点也有理由。”
韩烈在旁边听了半天。
“那商队不走你这条路呢?”
“会走。”
“你怎么知道?”
丰平县令顿了一下。
“总不能一点都不收。”
这句话没人反驳。
问题还是回来了。
钱总得从哪里来。
有人建议暂停新学堂。
有人马上反对。
有人说道路维护先拖一年。
韩烈说北线再拖,雨季一定坏。
还有人说流民安置已经结束,相关支出可以大幅削减。
顾清禾听到这里抬头。
“谁说结束了?”
那人愣了一下。
“不是已经走了一大批?”
“还留下七八千。”
“那也比之前少很多。”
“孩子不用上学?病了不用看?他们住的街区不用排水?”
对方不说话了。
顾清禾自己说完也有点烦。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照这个说法继续下去,几乎所有支出都能留下。
会议开到傍晚,桌上还是原样。
陆承安终于忍不住。
“这样不行。”
没人说话。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那一块不能砍,最后就是一文不砍。”
宋岐山问:“那你说砍谁?”
陆承安没回答。
他只是把预算总表推到桌子中间。
“先别谈谁的,先谈什么事情最急。”
这话听起来有道理。
真做起来还是乱。
有人觉得道路最急。
有人觉得粮仓最急。
有人觉得教育最不能拖。
有人认为税不能加。
也有人反过来说,既然这些都重要,那就加税。
争到后来,沈砚舟自己都听烦了。
他原本还想把所有项目按“必要、重要、可缓”分成三类。
真正开始分以后,才发现“必要”越来越多。
最后连一个准备扩建的州府档案房,都有人说必要。
理由是过去几年文件太多,旧库已经不够。
沈砚舟看着那一项。
“这个也必要?”
负责文书的官员很认真。
“再不扩,明年很多卷宗无处存放。”
“先堆别处不行?”
“容易受潮。”
“那就先修屋顶。”
“屋顶修了也不够。”
宋岐山在旁边没忍住笑。
“你再问下去,他会证明不新建档案房,五县迟早要亡。”
屋里终于有人笑出声。
气氛反而松了一点。
沈砚舟也笑了。
“先延一年。”
文书官还想说什么,看见他的脸色,终于闭嘴。
这是当天真正砍掉的第一笔钱。
有了第一笔,后面才稍微容易一点。
几项装饰性的州府修缮停了。
一个原计划新建的迎宾馆取消。
两段可以继续使用的道路不再按原计划全部重铺,只修坏得最严重的部分。
几座乡镇学堂原本准备同时扩建,改成先扩学生已经明显拥挤的两座。
钱省出来不少。
可离缺口还差很远。
陆承安说:“小钱都砍完了。”
沈砚舟知道他的意思。
剩下的是大钱。
真正难动的,全在后面。
其中最显眼的是一条新的南接商路。
这条路如果修成,可以让青河和大市更快接到南边几州,预计会进一步增加货运。计划已经做了一年,沿线几个地方甚至开始提前准备客栈和仓场。
修路需要的钱也很多。
州府承担的部分,接近全年可自由调配财政的一成。
陆承安把这一项圈出来。
“延期两年,账立刻好看很多。”
宋岐山第一个反对。
“这条路不是普通修缮,是未来的生意。”
“未来多久?”
“一两年就能看出来。”
“谁保证?”
“没人保证,但不修永远没有。”
陆承安也不让。
“问题是我们现在没钱。”
宋岐山看向沈砚舟。
“你不能因为今年紧,就把以后该做的事都停了。”
这句话正好说中了沈砚舟最犹豫的地方。
财政一紧,最容易砍的往往就是还没开始的投资。
因为停掉它,今天没人立刻受伤。
可几年以后,可能才发现错过了机会。
他没有马上表态。
会议散后,顾清禾问:“你想修?”
“有点。”
“为什么?”
“这条路可能有用。”
“‘可能’。”
“你不赞成?”
“我不知道。”
她想了想。
“我只是觉得你最近有点喜欢路。”
沈砚舟一怔。
顾清禾说:“这些年几条路都修成了,也真的带来生意,所以你现在一看见新路,就容易觉得修了总不会错。”
这话让沈砚舟有点不舒服。
因为很可能是真的。
成功过的事情最容易让人产生惯性。
以前他总提醒别人不要因为过去投了钱就继续投。
轮到自己时,也未必能躲开。
第二天,他让人把南接商路沿线重新跑了一遍。
不是只看州府原来的预测。
去问商人。
问车夫。
问沿线村庄。
还问已经在那边买地、准备开客栈的人。
结果比原报告乱得多。
有的商人说一定有用。
也有人觉得货量没那么大。
几个已经买地的人当然最希望赶快修。
车夫则指出其中两段坡太陡,雨季不好走,如果只按原方案修,后期维护会很贵。
沿线两个村庄的人反而没那么热情。
因为路一旦拓宽,要占不少田。
“不是给钱吗?”沈砚舟问。
一个老农说:“给钱以后呢?”
“可以买别的地。”
“哪里有地?”
沈砚舟没答上。
回来以后,原计划被重新改了一遍。
不是彻底停。
也不是马上全修。
先修南边已经货运拥堵的十二里,剩下的继续观察一年。
宋岐山明显不满意。
“这样路不完整。”
“我知道。”
“那价值会打折。”
“也知道。”
“你这是拖。”
沈砚舟点头。
“可能就是拖。”
宋岐山看着他,反倒不知道怎么继续说。
因为过去沈砚舟很少这么承认。
这十二里后来到底是不是最优选择,当时没人知道。
只是财政能承受。
需求也最明确。
至少先做这一段。
真正让州府吵得最厉害的,却不是道路。
是粮仓。
过去几次危机以后,五县都提高了粮食储备。
公仓增加。
私人仓储合同也增加。
平时看,这套体系确实让人安心。
可储粮本身也花钱。
仓库维护。
损耗。
看守。
轮换。
陆承安算下来,过去两年粮食储备成本比最初高了近一倍。
于是有人提出减少公仓,更多依赖市场采购。
曹成礼听说以后当然支持。
“现在商路这么通,真缺粮的时候可以买。”
韩烈当场问:“如果几个地方一起缺?”
曹成礼说:“那也总有别处有。”
“如果没有呢?”
“哪有那么巧。”
这句话说完,屋里几个人都看了他一眼。
经历过这些年以后,“哪有那么巧”已经不是一个特别让人安心的说法。
可把仓库永远堆满,同样不现实。
最后他们没有按原计划继续增加储备,只保留现有底线,同时把一部分钱从“多存粮”转去改善轮换和运输合同。
这个决定不完美。
甚至有人觉得是在省小钱冒大险。
沈砚舟自己也没有完全放心。
但财政开始逼迫他们承认,安全并不是越多越好。
多一层安全,就要多花一层钱。
钱花在这里,就不能花在那里。
真正让争论变得尖锐的,是税。
不管怎么砍,仍然有缺口。
陆承安最终还是把几个增收方案摆出来。
提高大宗商运附加。
调整高价土地交易费。
增加部分高利润行业牌照费用。
以及最敏感的一条:
小幅提高普通商业税。
宋岐山看到最后一项,直接把纸按住。
“这个别碰。”
“为什么?”
“太广。”
“正因为广,每个人只加一点,总额才够。”
“每个人一点,加起来就是所有人都骂。”
陆承安冷笑。
“财政不能因为怕骂就不收钱。”
这次沈砚舟没有立即站任何一边。
他让人把不同方案分别算到具体商户身上。
不是只看总收入。
一个卖面的摊子多交多少。
一个普通布铺多交多少。
恒通号一年多交多少。
土地短炒的人又多交多少。
算出来以后,差异很明显。
提高普通商业税最稳定。
也最省事。
但覆盖最广。
很多利润本来就薄的小商户也会增加负担。
提高大宗商运费收入不少,但可能把部分货流推向其他路线。
土地交易费波动大,不能长期指望。
高利润行业的牌照费用则最容易被重新转嫁到客户身上。
没有一种方案干净。
最后他们采用了一个连陆承安都嫌麻烦的组合。
普通商业税不动。
大宗货运费用只做很小调整,而且设上限。
对短期频繁转手的高价土地,提高一部分交易成本。
几个明显受益于公共基础设施的大型仓储和货运场地,则重新谈长期使用费。
同时取消一些早年为了吸引投资而给出的临时优惠。
真正带来较大收入的,反而是最后这一项。
那些优惠当初都说“暂时”。
可生意好了以后,很少有人主动提取消。
恒通号第一个不高兴。
邵掌柜亲自来谈。
“当年不是说长期稳定吗?”
沈砚舟让人把旧合同找出来。
“稳定的是规则,不是优惠永远不变。”
“你们现在财政紧,就来找商人?”
“也找了我们自己。”
沈砚舟把取消州府修缮、延缓道路和压缩行政开支的单子推过去。
邵掌柜看了半天。
脸色还是不好。
“生意不好时给优惠,生意好了就收回,谁还敢信?”
这话也有道理。
沈砚舟没有立即反驳。
最后双方重新翻了最早的约定,发现其中一项优惠确实写了期限,已经到期;另一项虽然没有明确年限,却写着“待大市稳定运营后另议”。
争了两天。
最终只取消到期部分,另一项降低但不全部取消,并承诺三年内不再调整。
陆承安觉得让步太多。
沈砚舟自己也不确定。
可合同里写得模糊,本来就是州府当初的问题。
不能现在财政缺钱,就把所有模糊都解释成对自己有利。
财政调整持续了差不多半年。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大改革。
几项工程延后。
几项缩小。
几项费用调整。
几处优惠到期。
一些本来应该花的钱继续花。
一些曾经觉得“当然要做”的事情,最后发现不做也没怎么样。
州府的缺口慢慢收窄。
但沈砚舟仍然没有轻松。
因为账只是暂时平了。
真正的问题没有消失。
五县人口比过去多。
道路更多。
学堂更多。
市场更大。
钱庄和商路更复杂。
官府每增加一种能力,往后通常都会带来维护成本。
修一条路,不只是修成那一年花钱。
以后每年都要修。
开一所学堂,不是建完房子就结束。
先生要付钱。
孩子越来越多。
粮仓、排水、治安、登记也都一样。
过去他们习惯问:
这件事值不值得做?
现在陆承安开始逼着所有人多问一句:
做了以后,谁来一直付钱?
这个问题很快改变了一些项目的讨论方式。
青河提出再建一座大型公共仓。
以前大家多半先看建设费。
这次陆承安直接问:
“十年维护多少钱?”
县里一开始答不上来。
等重新算过以后,才发现十年维护和人员开支接近建仓成本本身。
项目最后没有取消,却改小了。
另一处乡镇想新建独立学堂。
学生数量不多。
过去因为地方强烈要求,州府差点同意。
这次重新算长期费用后,改成扩建邻近已有学堂,并安排一辆固定接送车。
有人骂州府小气。
也有人觉得孩子路上折腾。
半年后再看,确实有几户觉得不方便。
州府又调整路线。
没有一个方案让所有人满意。
有一天,沈砚舟和顾清禾去北街。
那里比几个月前热闹许多。
卖面食的摊子排到街口。
几个孩子从一间临时学堂里跑出来。
旁边正修排水沟。
顾清禾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条沟也花钱。”
沈砚舟笑。
“你现在也被陆承安带坏了。”
“以前看见修沟,只觉得该修。”
“现在呢?”
“先想明年还堵不堵。”
两个人都笑了。
这种变化其实有点可怕。
如果凡事只想着钱,很容易变得吝啬。
可完全不算钱,又会把责任留给以后的人。
他们仍然不知道哪里是最合适的地方。
只是开始没那么轻易说“应该”。
这一年年底,财政总账终于重新回到可以接受的范围。
陆承安把账本合上时,整个人都像轻了几斤。
“总算能睡觉了。”
沈砚舟问:“明年呢?”
陆承安脸立刻又垮下来。
“你能不能让我高兴一晚上?”
顾清禾在旁边笑得不行。
可没过几天,新的问题又来了。
不是哪个县要求修路。
也不是哪个商会来谈优惠。
是一个很普通的乡镇递上来的联名请求。
那地方去年发过一次大水。
不算严重。
今年没有灾。
可他们希望州府出钱,把河堤再加高三尺。
理由很简单:
怕明年再来。
工程不算大。
钱也不算多。
按以前的习惯,沈砚舟大概会觉得既然能预防,就做。
可这一次,陆承安问了一个很讨人嫌的问题:
“如果每个有可能出事的地方,都提前花钱做到最安全,州府有多少钱够?”
没人回答。
乡镇的人却很快赶来了。
一个老人站在州府院里,指着自己腿上的旧伤说:
“前年水进村,我就是这么摔的。你们说现在没必要,可真等水来了,再说什么都晚了。”
沈砚舟看着他,一时也说不出“预算有限”四个字。
这不是账上的数字。
这是人真的怕。
而且这种怕不是没有道理。
那天晚上,他和陆承安又把那条河过去十年的水位记录翻出来。
看了半天。
还是不能保证明年会不会淹。
最后他们没有加高三尺。
只先修最薄弱的一段,清掉下游两处堵塞,再留一笔应急材料。
村里仍然有人不满意。
老人临走时甚至说了一句:“你们城里人没住在河边。”
沈砚舟听见了。
没有追出去解释。
因为解释也没什么用。
对那个老人来说,去年进屋的水比十年的平均水位更真实。
对州府来说,却不能只按每个人最害怕的事情花钱。
两边都没错。
也没法完全一样。
春天快到时,沈砚舟把新一年的预算草案重新看了一遍。
上面不再只有要花多少钱。
旁边多了一栏。
“以后每年还要花多少。”
陆承安说,这一栏以后都要留着。
沈砚舟同意了。
他没有给它起什么宏大的名字。
也没有觉得这就解决了财政问题。
只是觉得,以后再决定做一件好事之前,最好先看看自己是不是养得起。
而就在这时,州府外面传来一阵争吵。
声音很大。
一个差役很快进来禀报,说是几个乡镇的人为了下一年的水利预算堵在门口,彼此都说自己的河最危险。
沈砚舟听完,揉了揉额头。
陆承安反而笑了。
“你看。”
“看什么?”
“钱刚平一点,想花的人就来了。”
沈砚舟站起身。
“出去看看吧。”
顾清禾也跟着起身。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低声说:“你准备怎么分?”
沈砚舟看着院外那群已经吵红了脸的人,停了一下。
“还不知道。”
然后他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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